沈韫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方才所有话都更像太子。
东宫给名分,给权柄,给未来,给她把册外人写进册里的机会。
谢长宁给什么?
谢家怎么比得上东宫?
可也正是谢长宁给她的那些东西,把沈韫从长安一场一场刀光里,暂时拽回人间。
太子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
沈韫缓缓道:“殿下,谢家也许比不上东宫。”
太子看着她。
沈韫继续:“可是谢长宁没有想过用我。”
屋中静了下来。
这句话轻得像雪。
郑持钧垂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紧。
太子没有怒,他只是看着沈韫:“魏王会用你,山南东道也会用你。沈韫,你只是挑人。”
沈韫笑了一下:“是,良禽择木,有何不可?”
屋中安静了很久。
太子终于道:“谢长宁便如此重要?”
沈韫没有立刻答。
她低头看着左手袖口。袖中,那枚戒指轻轻贴着指节。
“是。”
这一个字出口,她自己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心口。
太子看着她,忽然道:“孤方才还想,你只是没有见过更大的权柄。如今看来,你见过,只是你把它放在别处。”
这句话听起来平静,却有些冷。
郑持钧终于开口:“沈大人,东宫不是要你背叛山南东道。东宫要你把你那套活账经验,放进朝廷法度里。你若一直跟着魏王,青渠清田会成为政治筹码;你若入东宫,它可能成为制度。”
沈韫看向郑持钧:“郑大人真觉得东宫容得下我?”
郑持钧没有立刻答。
太子替他答了:“容不下也要容。孤不喜欢你的脏法,不喜欢你那套事事留给节镇一线宽容的态度。但孤承认,眼下天下需要这种脏法。等田籍、户籍、军籍、女户、寺田都入明,等急供不必靠灰路,等抚恤不必靠军府旧政,脏法就该死。”
太子说得很自然,她听得心惊。
太子真的会在制度成形后杀掉那些过渡之法。
包括影册。
包括灰路。
包括地方执行副册。
或许也包括她这样的人。
这也许是太子的清醒。
可沈韫忽然感到一种寒意。
太子见她沉默,道:“你觉得孤无情?”
沈韫慢慢道:“殿下是对的。”
“对,却无情?”
“是。”
太子没有怒,他反而轻轻点了点头,“也许。可有情之法,若不知何时该死,便会变成私门。沈大人,你今日另留一册,明日便会有人另留十册。你今日说是存真,明日别人便说是保命。所有私账一开始都说自己有不得已。”
沈韫心口猛地一跳。
东宫未必知道她给梁崇义写了信。
沈韫面色不变:“殿下和郑御史今日是来审我?”
郑持钧道:“不是。我是来提醒你。你已经开始不信中书、不信御史台、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看过的账。”
沈韫没有说话。
郑持钧声音很低:“这很危险。”
沈韫看着他:“可是郑大人,你们也不值得我全信。中书会漏人,御史台会杀错人,东宫会把过渡之法用完即弃,魏王会把稳法变成网,连圣人也会看大局,会容忍有些人死在大局里。”
她一字一句道:
“我为什么要全信?”
屋中寂静。
太子看着她,神色复杂。
沈韫垂眼,语气低下去。
“我知道我也不可信。我也会偏私,会护短,会结网,会把罪写成不得已,把不得已写成制度。可我至少现在还怕。”
太子问:
“若有一日你不怕了呢?”
沈韫沉默。
这正是她自己最怕的,可她今日不知为何,竟没有避开。
她抬起眼,看向太子,声音很轻,却锋利得近乎发冷:
“那就请殿下杀我。”
沈韫继续道:
“殿下若真觉得我有一日该死,就请记住我今日这句话。若将来我把不得已写成私门,把存真写成藏罪,把护人写成护己,殿下可以杀我。”
郑持钧脸色微变:“沈韫。”
她转眼看他,竟笑了一下:“郑大人放心,我不会只请太子殿下杀。御史台也可以。”
屋中灯火轻轻跳了一下。
太子沉声道:“沈韫,你不是来东宫请死的。”
“臣女也不是来东宫求生的。”
郑持钧冷声道:“那你来做什么?”
沈韫看着他:“来听太子殿下开价。”
太子没有怒。
他看着沈韫,过了很久,忽然轻声道:“看来你今日确实不适合谈归附。”
沈韫垂首:“臣失仪。
“不。”太子摇头,“你只是还没到需要来的时候。你现在还相信自己能站在两边之外,站青渠三十七户,站册外人。孤不拦你。但终有一天,朝堂不会允许你这样站。到那时,你要么入一方,要么自成一方。”
郑持钧低声道:“殿下。”
太子摆手,示意他不必阻止,他看着沈韫。
“孤希望到那时,你还记得今天说的话。记得自己怕。至于请谁杀你这种话,日后少说。人若总替自己预备死法,最后便会忘了活法。”
这句话落下来,沈韫终于安静了一瞬。
她起身,郑重行礼。
“臣记住。”
太子没有再留她。
她退出东宫别院时,夜风很冷。
裴蘅在门外等。
他显然等了很久,肩上落了一层细雪。看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他们为难你了?”
沈韫摇头。
“那怎么脸色这么差?”
沈韫看向宫墙外的夜色,过了一会儿,她道:
“太子想让我入东宫。”
裴蘅愣住,随即脸色变了:“你答应了?”
“没有。”
裴蘅松了口气,却又立刻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明显,便咳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不会。”
沈韫轻声道:“太子说,我不适合东宫。”
“这话倒对。”
裴蘅陪她往外走。
走了几步,沈韫忽然道:
“裴蘅,我今日给梁叔写了一封信。”
裴蘅转头看她。
沈韫看着前方,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吞没。
“我让他把不该给御史台看的藏起来,否则就再造影册。”
裴蘅脚步停住。
沈韫没有停。
“真相和账目,必须有一份握在襄阳自己人手里。”
裴蘅站在原地,脸色慢慢变了,他追上去,压低声音:
“你疯了?中书本就说过诸道不得私造全账。”
“我知道。”
“你知道还写?”裴蘅盯着她,“郑持钧知道吗?”
“他猜到了。”
裴蘅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想骂她,又骂不出口,最后他只低声道“你这是在往自己身上拴刀。”
沈韫轻轻笑了一下:“我身上少过刀吗?”
“这不一样。”裴蘅看着她,“以前别人拿刀指你。现在是你自己把刀柄递出去,还告诉别人,将来可以用它杀你。”
沈韫沉默。
许久后,她道:“也许以后需要。”
裴蘅声音一下冷了:“谁需要?太子需要?郑持钧需要?魏王需要?还是你自己需要一个将来被杀的理由,好证明你现在做脏事不是为了自己?”
沈韫怔住。
裴蘅看着她,眼底竟有些红。
“沈韫,你能不能别总想着有一天谁来杀你?你若怕自己变坏,就让我们看着你,不是让他们杀你。”
沈韫说不出话。
夜风吹过,宫灯轻轻摇晃。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道:“好。”
裴蘅看着她:“你敷衍我?”
“没有。”
“那你说,你不会总想着请别人杀你。”
沈韫沉默片刻:“我尽量。”
裴蘅闭了闭眼。
“算了。你这个人,能说尽量已经不容易。”
回到进奏院,春芜手里拿着一封信,站在门边等她。
信封上有营州谢氏的印,也有谢长宁自己的小印。
春芜声音很轻:“娘子,谢先生来信了。”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按了下去。
风声,灯火声,纸页声,裴蘅身后轻轻挪步的声音,都远了。
沈韫慢慢抬头。
春芜把信递给她。
“营州来的快马。说谢大夫已平安到营州,谢家父母都见过庚帖了。谢家祖祠纳吉顺利,已经开始备聘礼了。”
沈韫接过信。
她的手指竟有些发僵。
谢长宁的字落在纸上,仍是清峻端正的。
“沈韫:
我已至营州。父母安,庚帖已入家祠。母亲见你八字,说你心重,劳神太过,叫我写信嘱你睡觉。我说我写了也未必有用,母亲说,那便多写几遍。”
沈韫看到这里,眼睫动了一下。
“纳吉卜辞言始蹇终泰,近阻远吉。两姓合德,虽经风波,不伤其契;守心不移,白首同归。母亲说倒像你我多次离分如今终于能定下了。聘礼里玉器、狐皮、药材、鹿茸、金器皆已列册,另遣人往渤海扶余府定渤海礼器,若顺利,可以回长安陪你过年。”
“药照旧。夜间少看案卷。若不得不看,每过半个时辰起身一次。心悸时停笔,不许硬撑。若你又两夜不睡,等我回长安,我会生气。”
沈韫的指尖压在“我会生气”四个字上。
那字明明很冷静。
可她几乎能听见谢长宁的声音。
清冷的,严厉的,带一点压着的担心。
最后几行写得更短:
“我会尽快回来,你不必一个人把所有账都看完。”
“等我。”
沈韫看着最后两个字,很久没有动。
她的呼吸终于慢下来,手指也慢慢松开。
春芜站在旁边,小声道:“娘子?”
沈韫低头看着信,轻声道:“春芜,还有熬好的安神汤吗?”
春芜眼睛一亮:“有。一直温着。”
“拿来吧。”
春芜立刻转身去取。
裴蘅站在廊下,听见沈韫说要喝药,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转身去大宅的客房睡。
屋中,沈韫把谢长宁的信重新折好,放在枕边。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累。
迟来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春芜端药回来时,沈韫接过去,一口一口喝完。
春芜低声问:“娘子要睡一会儿吗?”
沈韫终于点了点头,自己慢慢挪到床榻上乖乖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