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阁
书架 邀请 登录

第54章 东宫

作者:牛肉面师傅字数:3.9千字更新时间:2026-10-02 12:13:07
第54章 东宫

沈韫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方才所有话都更像太子。

东宫给名分,给权柄,给未来,给她把册外人写进册里的机会。

谢长宁给什么?

谢家怎么比得上东宫?

可也正是谢长宁给她的那些东西,把沈韫从长安一场一场刀光里,暂时拽回人间。

太子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

沈韫缓缓道:“殿下,谢家也许比不上东宫。”

太子看着她。

沈韫继续:“可是谢长宁没有想过用我。”

屋中静了下来。

这句话轻得像雪。

郑持钧垂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紧。

太子没有怒,他只是看着沈韫:“魏王会用你,山南东道也会用你。沈韫,你只是挑人。”

沈韫笑了一下:“是,良禽择木,有何不可?”

屋中安静了很久。

太子终于道:“谢长宁便如此重要?”

沈韫没有立刻答。

她低头看着左手袖口。袖中,那枚戒指轻轻贴着指节。

“是。”

这一个字出口,她自己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心口。

太子看着她,忽然道:“孤方才还想,你只是没有见过更大的权柄。如今看来,你见过,只是你把它放在别处。”

这句话听起来平静,却有些冷。

郑持钧终于开口:“沈大人,东宫不是要你背叛山南东道。东宫要你把你那套活账经验,放进朝廷法度里。你若一直跟着魏王,青渠清田会成为政治筹码;你若入东宫,它可能成为制度。”

沈韫看向郑持钧:“郑大人真觉得东宫容得下我?”

郑持钧没有立刻答。

太子替他答了:“容不下也要容。孤不喜欢你的脏法,不喜欢你那套事事留给节镇一线宽容的态度。但孤承认,眼下天下需要这种脏法。等田籍、户籍、军籍、女户、寺田都入明,等急供不必靠灰路,等抚恤不必靠军府旧政,脏法就该死。”

太子说得很自然,她听得心惊。

太子真的会在制度成形后杀掉那些过渡之法。

包括影册。

包括灰路。

包括地方执行副册。

或许也包括她这样的人。

这也许是太子的清醒。

可沈韫忽然感到一种寒意。

太子见她沉默,道:“你觉得孤无情?”

沈韫慢慢道:“殿下是对的。”

“对,却无情?”

“是。”

太子没有怒,他反而轻轻点了点头,“也许。可有情之法,若不知何时该死,便会变成私门。沈大人,你今日另留一册,明日便会有人另留十册。你今日说是存真,明日别人便说是保命。所有私账一开始都说自己有不得已。”

沈韫心口猛地一跳。

东宫未必知道她给梁崇义写了信。

沈韫面色不变:“殿下和郑御史今日是来审我?”

郑持钧道:“不是。我是来提醒你。你已经开始不信中书、不信御史台、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看过的账。”

沈韫没有说话。

郑持钧声音很低:“这很危险。”

沈韫看着他:“可是郑大人,你们也不值得我全信。中书会漏人,御史台会杀错人,东宫会把过渡之法用完即弃,魏王会把稳法变成网,连圣人也会看大局,会容忍有些人死在大局里。”

她一字一句道:

“我为什么要全信?”

屋中寂静。

太子看着她,神色复杂。

沈韫垂眼,语气低下去。

“我知道我也不可信。我也会偏私,会护短,会结网,会把罪写成不得已,把不得已写成制度。可我至少现在还怕。”

太子问:

“若有一日你不怕了呢?”

沈韫沉默。

这正是她自己最怕的,可她今日不知为何,竟没有避开。

她抬起眼,看向太子,声音很轻,却锋利得近乎发冷:

“那就请殿下杀我。”

沈韫继续道:

“殿下若真觉得我有一日该死,就请记住我今日这句话。若将来我把不得已写成私门,把存真写成藏罪,把护人写成护己,殿下可以杀我。”

郑持钧脸色微变:“沈韫。”

她转眼看他,竟笑了一下:“郑大人放心,我不会只请太子殿下杀。御史台也可以。”

屋中灯火轻轻跳了一下。

太子沉声道:“沈韫,你不是来东宫请死的。”

“臣女也不是来东宫求生的。”

郑持钧冷声道:“那你来做什么?”

沈韫看着他:“来听太子殿下开价。”

太子没有怒。

他看着沈韫,过了很久,忽然轻声道:“看来你今日确实不适合谈归附。”

沈韫垂首:“臣失仪。

“不。”太子摇头,“你只是还没到需要来的时候。你现在还相信自己能站在两边之外,站青渠三十七户,站册外人。孤不拦你。但终有一天,朝堂不会允许你这样站。到那时,你要么入一方,要么自成一方。”

郑持钧低声道:“殿下。”

太子摆手,示意他不必阻止,他看着沈韫。

“孤希望到那时,你还记得今天说的话。记得自己怕。至于请谁杀你这种话,日后少说。人若总替自己预备死法,最后便会忘了活法。”

这句话落下来,沈韫终于安静了一瞬。

她起身,郑重行礼。

“臣记住。”

太子没有再留她。

她退出东宫别院时,夜风很冷。

裴蘅在门外等。

他显然等了很久,肩上落了一层细雪。看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他们为难你了?”

沈韫摇头。

“那怎么脸色这么差?”

沈韫看向宫墙外的夜色,过了一会儿,她道:

“太子想让我入东宫。”

裴蘅愣住,随即脸色变了:“你答应了?”

“没有。”

裴蘅松了口气,却又立刻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明显,便咳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不会。”

沈韫轻声道:“太子说,我不适合东宫。”

“这话倒对。”

裴蘅陪她往外走。

走了几步,沈韫忽然道:

“裴蘅,我今日给梁叔写了一封信。”

裴蘅转头看她。

沈韫看着前方,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吞没。

“我让他把不该给御史台看的藏起来,否则就再造影册。”

裴蘅脚步停住。

沈韫没有停。

“真相和账目,必须有一份握在襄阳自己人手里。”

裴蘅站在原地,脸色慢慢变了,他追上去,压低声音:

“你疯了?中书本就说过诸道不得私造全账。”

“我知道。”

“你知道还写?”裴蘅盯着她,“郑持钧知道吗?”

“他猜到了。”

裴蘅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想骂她,又骂不出口,最后他只低声道“你这是在往自己身上拴刀。”

沈韫轻轻笑了一下:“我身上少过刀吗?”

“这不一样。”裴蘅看着她,“以前别人拿刀指你。现在是你自己把刀柄递出去,还告诉别人,将来可以用它杀你。”

沈韫沉默。

许久后,她道:“也许以后需要。”

裴蘅声音一下冷了:“谁需要?太子需要?郑持钧需要?魏王需要?还是你自己需要一个将来被杀的理由,好证明你现在做脏事不是为了自己?”

沈韫怔住。

裴蘅看着她,眼底竟有些红。

“沈韫,你能不能别总想着有一天谁来杀你?你若怕自己变坏,就让我们看着你,不是让他们杀你。”

沈韫说不出话。

夜风吹过,宫灯轻轻摇晃。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道:“好。”

裴蘅看着她:“你敷衍我?”

“没有。”

“那你说,你不会总想着请别人杀你。”

沈韫沉默片刻:“我尽量。”

裴蘅闭了闭眼。

“算了。你这个人,能说尽量已经不容易。”

回到进奏院,春芜手里拿着一封信,站在门边等她。

信封上有营州谢氏的印,也有谢长宁自己的小印。

春芜声音很轻:“娘子,谢先生来信了。”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按了下去。

风声,灯火声,纸页声,裴蘅身后轻轻挪步的声音,都远了。

沈韫慢慢抬头。

春芜把信递给她。

“营州来的快马。说谢大夫已平安到营州,谢家父母都见过庚帖了。谢家祖祠纳吉顺利,已经开始备聘礼了。”

沈韫接过信。

她的手指竟有些发僵。

谢长宁的字落在纸上,仍是清峻端正的。

“沈韫:

我已至营州。父母安,庚帖已入家祠。母亲见你八字,说你心重,劳神太过,叫我写信嘱你睡觉。我说我写了也未必有用,母亲说,那便多写几遍。”

沈韫看到这里,眼睫动了一下。

“纳吉卜辞言始蹇终泰,近阻远吉。两姓合德,虽经风波,不伤其契;守心不移,白首同归。母亲说倒像你我多次离分如今终于能定下了。聘礼里玉器、狐皮、药材、鹿茸、金器皆已列册,另遣人往渤海扶余府定渤海礼器,若顺利,可以回长安陪你过年。”

“药照旧。夜间少看案卷。若不得不看,每过半个时辰起身一次。心悸时停笔,不许硬撑。若你又两夜不睡,等我回长安,我会生气。”

沈韫的指尖压在“我会生气”四个字上。

那字明明很冷静。

可她几乎能听见谢长宁的声音。

清冷的,严厉的,带一点压着的担心。

最后几行写得更短:

“我会尽快回来,你不必一个人把所有账都看完。”

“等我。”

沈韫看着最后两个字,很久没有动。

她的呼吸终于慢下来,手指也慢慢松开。

春芜站在旁边,小声道:“娘子?”

沈韫低头看着信,轻声道:“春芜,还有熬好的安神汤吗?”

春芜眼睛一亮:“有。一直温着。”

“拿来吧。”

春芜立刻转身去取。

裴蘅站在廊下,听见沈韫说要喝药,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转身去大宅的客房睡。

屋中,沈韫把谢长宁的信重新折好,放在枕边。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累。

迟来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春芜端药回来时,沈韫接过去,一口一口喝完。

春芜低声问:“娘子要睡一会儿吗?”

沈韫终于点了点头,自己慢慢挪到床榻上乖乖躺下。

此章为VIP章节,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

  • 价格:0屋币(1元=100屋币)
  • 购买
设置
作品详情 加书架
章节进度
评论 (0条)
评论加载中...
靖周旧书封面 正序
目录加载中...
加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