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圣人转回目光,看着李慎之。
“慎之,你别觉得自己就看对了。”
李慎之立刻垂首:“儿臣不敢。”
圣人淡淡道:
“你当然不敢。你比承业谨慎,也比他会听人说话。沈韫若觉得太子太硬,楚王太阴,中书太慢,御史台太冷,而你愿意听她说完,她自然会把许多不能给旁人看的想法先同你商议。从你带她回长安开始就是如此。”
李慎之喉间微涩:“儿臣会守边界。”
“你觉得这是你在用她,还是她也在用你?”
李慎之俯首:“都有。”
圣人笑了:“这句倒诚实。”
屋中炭火噼啪一声。
“天下难事,常常也只有这样的人能做。但你要记住,他们不是刀鞘里安安分分的一把刀。你要时常提醒自己,她若替你挡刀,不是因为她属于你;她若替朝廷做事,也不是因为她被朝廷驯服。她有自己的路。
李慎之沉默片刻。
“父皇为何不召皇兄来问?”
“承业会自己想明白一部分。”圣人道,“想不明白,他下面的人也会替他想。你回去后,转告沈韫一句。既然拒了东宫,就把心放回案上,别把东宫当成下一把要接的刀,也别让她做太多不该做的账。”
李慎之心口微沉:“儿臣明白。”
“沈韫嫁给谢长宁,本是一桩好婚事。她嫁个无兵无权的人,自然无法借姻亲再结一党。”圣人垂眼看向面前的儿子,“朕知道,你们都觉得浪费,她的家世,名望都在那里,嫁给谁都会是一桩高官联姻。”
李慎之低头沉默不语。
“可你们想过吗,她若嫁于藩镇世家,还会愿意为你们所用?她本就背后有山南东道,若再多一镇,她自己便可成一党,何必为人爪牙?”
“父皇圣明。”私心就这样被说破,李慎之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咽了下去。
圣人沉默片刻,又道:
“还有淮之。你们近来都觉得,他经独孤云一案后,处境尴尬,锋芒已折。”
李慎之没有否认。
楚王如今遥领朔方节度使,可朔方旧部未平,独孤氏血亲旧缘仍在朝中各处牵动。他身在长安,并不直接掌朔方日常军政;这个节度使名号既像一层甲,也像一道枷锁。
圣人道:“你觉得,他还敢争吗?”
李慎之斟酌道:“二兄如今言行谨慎许多。”
圣人笑了一声。
“谨慎,不等于不争。独孤云是什么人?他到死都不肯真把头低下去。淮之身上也有这点东西。他可以暂避锋芒,可以在朝堂上少说两句,可以让人觉得他不敢再争。可他自己未必这么想。”
“儿臣记住。”
“可你更要记住,承业是太子。”
李慎之心头一紧。
圣人的声音沉下去:
“承业是元后嫡出长子,是国本。朕今日让你议事,让你补太子清弊之不足,不是让你分东宫之权。你能做事,是你的本事;你若让诸道觉得魏王府比东宫更能倚靠,那便是你的罪。”
李慎之伏身道:“儿臣不敢。”
“朕知道你不敢。”圣人道,“可朝局不只看你敢不敢。你不争,也像争。”
李慎之掌心抵在地上,冷意一点点透上来。
御书房里静了很久。
圣人最后道:“你们兄弟之间不许有争储之名。但朕不糊涂,朕知道人心会动。慎之,越是这样,你越要记住,太子名分不可轻摇。”
“儿臣谨记。”
圣人终于摆手:“去吧。令仪有孕,你也少让她操心。你们成婚多年无子,你也一直不肯纳侧室。朕知道你挂念贤妃的抚育之恩。令仪像贤妃,是个清醒人。只是清醒人伤神,伤身。”
李慎之离开御书房时,夜色已经沉下来。
宫道上的积雪被扫到两边,露出湿黑的石板。他走在上面,觉得脚下每一步都比来时更重。
魏王府里,卢令仪还未睡,素秋和宋微站在一旁,见魏王回来,终于松了口气。
李慎之脱下外袍,走到她身边坐下:“怎么还不睡?”
“等你。”
“谢娘子说……”
“谢娘子说我胎象稳固,也说我不可动气。”卢令仪看他,“所以你别拿谢娘子压我。”
李慎之被她堵住,低低笑了一声:“今日倒还有精神。”
卢令仪看着他。
“父皇说什么了?”
李慎之没有隐瞒,把御书房中大致说了。
卢令仪轻声道:“圣人看得很远,也看得很冷。他护东宫名分,也忌惮东宫。”
屋内安静了一瞬。
素秋低下头,宋微也垂眼不语。
李慎之没有立刻接话。
卢令仪抬头看着他:“父皇老了。”
这一句轻得几乎像叹息。
她继续道:
“储君一旦有了自己的法、自己的人、自己的声望,便不只是儿子了。”
李慎之低声道:“也是权力。”
烛火在屏风上轻轻晃了一下。
卢令仪看着他,声音放得更低:“殿下,这是缝隙。”
李慎之抬眼。
卢令仪道:“不是储位的缝隙。你现在不能这么想,也不能让旁人觉得你这么想。”
“那是什么?”
“是政事的缝隙。”卢令仪道,“太子名分最正,可太子的法也太硬。圣人忌惮东宫,却又不能废东宫之正,所以他需要有人替朝廷把太子的法落成能活的制度。”
李慎之缓缓吐出一口气:“你听出来的,比我还快。”
卢令仪摇头:“殿下刚从御前出来,心还在圣人的话里。可我们若走偏一步,便成了借圣人忌太子之心,分东宫之权。”
李慎之神色沉下来。
“我明白。”
后又说到楚王和沈韫,李慎之又皱起了眉。
卢令仪轻叹:“沈韫和你若互相都不全信,后面会很难。”
李慎之看着她:“你倒总替她想。”
“我是在替你想。沈韫这样的人,若觉得你只想夺她手里的刀,她会藏得更深。若她觉得你愿意替她承担一部分查验,她才会愿意把该交的交出来。”
李慎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慢慢抚上妻子刚刚显怀的小腹。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那你觉得,她会交吗?”
卢令仪看向窗外:“会,她现在还怕。怕的人,会给自己找绳子。”
李慎之看她良久。
“令仪,你若不是身子不便,我真该让你去中书。”
“我若去了,宗室那些姑母会说你连孕妇都要拿去用,太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