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列的,是精铁的锻造之法,这些东西,他其实早就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过无数遍,就等着派上用场的时候。
写到一半,他搁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目光沉得发暗。
他原本想着等把长山县经营的再稳固些,等谁也撼动不了他程家时再献上此物。
彼时,楚王掌握此技法,便能如虎添翼,把外面的所有刀枪剑雨挡回去。
可刘世荣不该动他闺女。
不该!
他重新拿起笔,在最后又添了几行注意事项。
写完了,他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门外,暮色渐渐沉下来,营缮所里点起了灯。
程怀安没叫人,独自坐在暗处,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
他在等。
等邱武回来,等证据全部搜集到手,等一个正大光明的反击机会。
等待的时候,桃源村也隐隐有了风声。
最先起头的,是井边洗衣的几个妇人。
有人压低声音道,“……听说县城那边传得可难听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若是真的,那明珠可就完了……”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狠狠扯了下袖子。
几个妇人交换了个眼神,匆匆把衣裳拧干,各自散了。
可嘴这东西,堵得住一时,堵不住一世。
到了晌午,村中央的老槐树下,几个闲汉凑在一处神秘兮兮的嘀咕。
一个说“程家那闺女怕是真有点什么事”,另一个接茬“要不然刘家怎么偏偏盯上她”。
正蛐蛐的起劲儿,郑村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拎着根棍子,照准说话那人的后背就狠敲了一记。
“哎哟!郑叔您……”
“我什么我!”郑村长须发皆张,木棍往地上狠狠一杵,“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我听听!”
那闲汉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郑村长扫了一圈,目光把那几个闲汉挨个剜了一遍,声音洪亮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你们这些没心没肺的东西!
怀安教大家伙如何处理橡子、如何净水、如何盘火炕、烧木炭、在室内种菜的时候,你们学没学?
沈氏身先士卒,冒着生命危险把流民打退、护你们全家老小的恩情,你们还记不记得?
程家开作坊,优先从村里招工,给大家伙儿一份挣钱的活路时,你们去不去?
如今人家闺女被人欺负了,你们倒好,不说帮着澄清,反而跟着外头的人嚼起舌根来了!
你们的良心呢?都让狗吃了?”
几个闲汉面红耳赤,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接话。
郑村长越说越气,木棍在地上敲得砰砰响,“我告诉你们,谁要是再敢在村里传一句明珠丫头的闲话,别怪我不客气!
轻的,村里但凡有程家给的好处,你一样都别想沾!
严重的,滚出桃源村!
你们自己掂量吧!”
这话一出,几个闲汉脸色都变了。
如今桃源村谁家不想靠着程家过日子?
有在城防营跟着程怀安当兵的,有在程家开的作坊里领工钱的,可以说,如今桃源村能有如今的安稳日子,都依赖程怀安一家人。
跟程家作对?那简直是跟全村人的饭碗作对。
几个闲汉灰溜溜的散了,其中一个还回头说了句“郑叔您别生气,我们再不敢了”。
郑村长哼了一声,冲着他们又敲打了了一句,“回去也告诉你们屋里头的,嘴上都给我把好门!
谁家媳妇再在井边瞎比比,传些有的没的,别怪我不讲情面!”
没人敢应声,但也没人敢不听。
这事当天下午就传到了沈楠耳朵里。
沈楠正在廊下教四郎走路,听二郎声情并茂的学了一遍郑村长骂人的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郑村长费心了。”
“娘,要不要我去各家再敲打敲打?”二郎跃跃欲试,“看谁还敢碎嘴子,真当咱们好欺负不成?”
沈楠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道,“不用了,郑村长骂过,比咱们自己去说管用。
村里人都知道,郑村长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他骂人,那是站在村里的立场上说话,不是替咱家出头。
这样更好,显得咱们程家没仗势欺人,是村里自己容不下那些脏话。”
二郎想了想,恍然大悟,“还是娘聪明,嘿嘿,我还想着你咋脾气突然变好了呢,敢请是这么想的?”
“少拍马屁。”沈楠笑骂一句,“去把你大姐叫来,我有话跟她说。”
二郎应了声,连跑带跳的去了。
不多时,程明珠从作坊回来,唤了声“娘”,从她手里接过四郎,抱在怀里掂了掂,逗的四郎咯咯笑出声。
她脸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委屈,只是比平日安静些。
沈楠端起茶碗喝了两口,看着她,直接问,“村里的事,都听说了?”
程明珠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包炸好的豆腐素丸子,温柔的喂四郎吃。
沈楠挑了挑眉,“心里可难受?”
程明珠想了想,摇了摇头,“刚开始有点,后来想着您说的那些话,觉得没必要,我就不难受了。”
沈楠扬唇笑了,“行,是我的亲闺女。”
她站起身,走到程明珠身边,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声音放轻了些,“明珠,你记住,这世上的脏水泼过来,你越躲越是怕,它越追着你跑。
可你若不在意,它就拿你没办法了!”
程明珠仰头看着母亲,点了点头,“娘,我不怕,您说过,名声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实力才是压过一切的王道。”
“对。”沈楠拍了拍她的肩,“被名声所累的都是些想不开的傻子,那些背后嘀咕的人,你见了面该打招呼就打招呼,该笑就笑。
你越坦荡,他们越心虚。”
程明珠用力呼出口气,“爹那边……”
“你爹那边,你不用操心。”沈楠语气轻描淡写,“他已经在准备收网了,刘世荣那畜生,蹦跶不了几天了。”
天色渐暗,桃源村的炊烟一缕缕升起来,鸡鸣犬吠,听着跟往日没什么两样。
可沈楠知道,这份平静维持不了太久了。
程家老宅那边,也听说了这些流言蜚语。
来报信的是跟姚荷花平日走的近的一个妇人,在外面听了几耳朵闲话,回来当新鲜事学给姚荷花听。
老宅里很安静,大房一家自打雪化了后,就恨不能天天待在庄子上忙活,早出晚归,整日见不到人影。
连程忠实和程婆子老两口也在家里待不住,在庄子和作坊两头转悠,哪里需要哪里搭把手,精神头比年轻人都要好。
所以,现在家里,白日里就剩姚荷花母女俩,这会儿,姚荷花正坐在廊下纳鞋底,听完,嘴上叹着气,眼里却亮得吓人,“哎哟,真的假的?明珠瞧着挺端正一孩子,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
报信的妇人压着嗓子,“县里都这么传,说那刘家少爷是真心求娶,程家不识抬举,把人给得罪了。
还听说他们俩早就不清不楚的……”
姚荷花啧啧两声,一脸痛心疾首,“这可真是……怀安两口子光顾着挣钱,把孩子给耽误了。
我就说嘛,姑娘家家的,成天跟那些伙计、护卫混在一起,能学出什么好来?”
她话没说完,堂屋的门帘一掀,程如兰端着一碗茶出来了。
“娘,您别这么说。”程如兰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嗔怪,“二堂姐不是那样的人,外头的人不知内情,跟着瞎传罢了。”
报信的妇人来了兴致,“如兰啊,你跟你堂姐熟,那你说说,那刘家少爷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