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接下来，一连两日，县衙门前都闹哄哄的，来状告刘世荣的百姓一个挨一个，像赶集似的。
头一天来告状的是个花白头发的老汉，佝偻着腰，颤巍巍的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状纸，说刘世荣强占了他家三亩良田，儿子气不过去理论，结果被打断了腿，至今还躺在床上起不来。
老汉说一句哭一句，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加上有人适时的引导，群情激愤下，有人往衙门前的石狮子上啐口水，有人拿石子砸匾额，差役们黑着脸出面都拦不住。
第二天，来的人更多了。
一个年轻妇人披麻戴孝，怀里抱着个裹在破布里的婴孩，跪在堂前，哭得撕心裂肺。
她丈夫原是刘家绸缎铺里的伙计，因为撞见刘世荣跟管事娘子在库房里厮混，被刘世荣反咬一口，说他偷盗绸缎，送进了牢里，没几天便不明不白的死在了里头。
妇人说，丈夫死前曾托人偷偷带话出来，说刘世荣拿她婆母的性命要挟，才逼他画了押，认了偷盗的罪名。
她今日来，不为别的，只求周县令开棺验尸，还她丈夫一个清白。
她这一哭，围观的百姓顿时炸了锅。
有人悲愤交加的高喊“青天大老爷做主”，有人咬牙切齿的骂“刘世荣丧尽天良”，还有几个头脑发热的年轻后生挤到最前面，情绪激动的要求周县令必须严惩刘世荣，不然他们就天天来这里闹。
衙役们拿水火棍去拦，反被他们推搡得东倒西歪，场面一度差点失控。
周县令坐在后堂，听得前头一阵高过一阵的喧哗，手里的茶碗端了半天，直到冷透了，也没喝下去。
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状纸，都是这两日递上来的。
有告刘世荣夺人田产的，有告他逼死人命的，有告他侵占商铺、强抢民女的，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他不信。
他把状纸翻来覆去的看，越看眉头拧得越紧，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沾湿了官袍的领口。
他抬起袖子胡乱揩了一把，心里头翻江倒海。
刘家对他有恩，这是不争的事实，刘承和前日还专程登门，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必须保下刘世荣，他当时也迫于无奈应承了。
可如今这局面，他的应承还能作数吗？
状纸上的血泪，他看了，百姓的哭喊，他听了，他做官虽不算清如水明如镜，可到底还有几分良心和底线。
刘世荣干的那些事，若真查下去，别说脱罪，判个斩监候都不为过。
可若真判了，刘承和那边如何交代？
而且，如了程怀安的愿，许平洲那边又会如何看自己？万一误会他偏袒程怀安……
他正焦头烂额，长随曹平推门进来，压低声音汇报，“老爷，外头那几个带头闹的，小的看着眼生。
听口音，不像咱们长山县的人。”
周县令猛的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你是说……”
曹平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小的打听了，那几个人先前好像是从外头逃荒来的流民，估计……是被人收买才跑来县衙闹事。
那个披麻戴孝的妇人，原本是城东陈屠户家的女儿，男人都死了好几年了，已经二嫁到外县去，这回也是被人找回来的。
至于是谁找的……”
曹平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周县令的神色，才小心翼翼的吐出三个字，“是程怀安身边的那个长随，邱武。”
周县令手里的茶碗“啪”的磕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子。
他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程怀安，又是程怀安，刘世荣求娶程明珠的心思是很脏，可程怀安这反击报复的手段也着实太狠了些。
“这个程怀安……”周县令咬着牙，不甘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这不止是要逼死刘世荣，也要毁了本官啊。”
曹平不敢接话，只低着头站着。
前头又传来一阵喧哗，这回比刚才更响，隐隐还有哭声和叫骂声。
周县令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只见衙门外的石阶上黑压压坐了一片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举着状纸，有的抱着亡人的灵位，还有人扯着嗓子一声接一声的喊“周大人为民做主啊”。
他们身后，更多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连对面街上的屋顶都爬上了人。
周县令看得心惊，这阵仗，比他上任以来见过的所有场面加在一起都要大。
他退回案后，一屁股坐下，额头的汗又冒了出来。
程怀安安排这些人来，明面上是告刘世荣，实际上却也是冲着他来的。
程怀安知道刘家对他有恩，知道他不会轻易判刘世荣的罪，所以才把声势搞得这么大，把百姓的怨气都引到他这个县令头上。
他若判了刘世荣，就是忘恩负义，日后在刘家和许平洲面前抬不起头。
可他若不判，就是罔顾民意，百姓闹起来，上头追究下来，他这个县令也就当到头了。
真真是进退两难。
这时，忽然有小厮急匆匆的跑进来，说有人往衙门里扔了个纸团。
曹平赶紧接回来，恭恭敬敬的递给周县令。
周县令小心翼翼的展开，空白处，一行小字，墨迹尚新，他凑近了看，只见上面写着八个字，字迹清瘦锋利，
“民不可欺，法不可枉。”
周县令盯着那八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他坐了很久，久到外头的喧哗声渐渐低下去，天色暗下来，曹平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出去。
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晃。
最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他把状纸理好，摞成一叠，放回案上，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声音沙哑却平稳。
“来人。”
曹平推门进来。
“传话下去，明日卯时升堂，重审刘世荣一案，凡有冤屈者，准其当堂陈情。”
曹平愣了一下，随即应了声“是”，小跑着出去了。
周县令站在空荡荡的后堂里，烛火映着他疲惫的脸。
他望着窗外那一片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喃喃自语了一句。
“舅兄……对不住了，民意不可违。”
半个时辰后，程怀安便收到了消息。
消息是郑明安悄悄让人送来的，邱武听完，暗暗松了口气，这些日子东奔西跑，总算没白费力气，“三哥，周县令果然抗不住了。”
程怀安坐在回家的马车里，嘴角弯了弯，眼底闪烁着看好戏的期待，“还早呢，等着看吧，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薛贵田应该要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