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三更刚过,县衙后宅一片寂静,只有廊下挂着的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晃荡,映出几团昏黄的光。
周县令今夜独自歇在书房,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前头牢房里便炸了锅。
一个狱卒连滚带爬的冲出来,脚下一绊,摔在门槛上,磕得门牙都松了半颗,满嘴是血的喊,“大人!大人!不好了!刘公子……刘公子死了!”
周县令从梦里惊坐起来,心跳得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抹着额头的冷汗,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
他披衣下床,趿着鞋往外走,正好和冲进来的曹平撞了个满怀。
曹平满脸惊慌,哆嗦着把话又说了一遍,这回周县令听清了,只觉得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怎么死的?”
他铁青着脸,一把揪住跑来报信的狱卒,声音颤抖的都变了调。
狱卒吓得语无伦次,“中毒……嘴唇发黑,七窍流血,人已经硬了……”
周县令松开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他脑子里轰轰作响,像有人拿着重锤在敲打。
中毒?牢里怎么会中毒?刘世荣的饭食都是他亲自吩咐人送的,水也是烧开晾温了才端进去的,外头送进来的东西一概不碰,怎么还会中毒?
他来不及细想,抬脚就往前头牢房跑。
刚出院门,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紧接着是丫鬟们慌乱的哭喊。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后院的灯亮了,窗纸上映出几个歪歪扭扭的人影,周夫人的贴身丫鬟正哭着喊“夫人晕过去了”。
他心里一紧,脚底下却只停了一瞬,便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往前头去了。
牢房里灯火通明,几个狱卒举着火把围在关押刘世荣的牢间外,一个个脸色煞白,手脚都在抖。
牢头站在最前面,拿袖子捂着自己的口鼻,见周县令来了,慌忙让开一条路。
周县令走到牢门前,借着火把的光往里看。
刘世荣蜷缩在墙角,身上那件囚服皱成一团,脸上五官扭曲,嘴唇乌黑发紫,嘴角和鼻孔都有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涸结痂。
他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口衣襟,另一只手伸向前方,五指张开,像是临死前想抓住什么。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火把的光,死不瞑目!
周县令看了片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住牢门才没吐出来。
“谁发现的?”他哑着嗓子问。
牢头上前一步,声音发虚,“回大人,是小的巡夜时瞧见的。
约莫二更天的时候,小的还听见他在里头翻来覆去睡不着,骂骂咧咧的要水喝,等三更再过来看,人就……就这样了。”
周县令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晚饭是谁送的?都吃了什么?”
牢头想也不想的道,“晚饭是后厨朱婆子送来的,按您的吩咐,特意给刘公子做的,一碗白米饭,一盘炒白菜,还有一包炸肉丸子,一碗萝卜汤,小的亲眼看着朱婆子把饭递进去,刘公子还嫌肉丸子炸的不够外酥里嫩骂了两句,那会儿人还好好的呢……”
周县令皱起眉头,目光在牢间里扫了一圈。
米饭和白菜丸子都吃光了,只有地上的那只粗陶碗里还剩了点汤水。
他让人把碗端出来,拿银针一试,银针拔出来,针尖乌黑。
“汤里有毒。”周县令盯着那根变黑的银针,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他正要吩咐人去锁朱婆子,目光忽然被牢房里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只很小的纸包,被攥的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慌忙之中不小心掉落的,藏在干草里,不仔细瞧还发现不了。
周县令亲自走过去,小心翼翼的把纸包捡起来,展开一看,里面还残留着少许淡黄色的粉末,凑近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而纸包内侧,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墨迹有些模糊,但依稀还能辨认出来,“事成之后,城南柳巷第三户,取尾款。”
周县令盯着那行字,脸色一点点变了。
城南柳巷第三户……那不就是程怀安在县城里置的那处三进宅子吗?
意识到这点,他手一抖,纸包差点掉在地上。
曹平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也的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老爷,这……这莫不是程怀安……”
“闭嘴!”周县令猛的喝断他,自己却觉得嗓子眼发干,心跳得像擂鼓。
他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脑子里一片混乱。
程怀安,怎么会是程怀安呢?
明日就要重审刘世荣,他有什么理由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人灭口?
可若不是他,这纸包又怎么解释?
城南柳巷第三户,除了程怀安,还能是谁?
他还没想明白,外头已经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衙役跌跌撞撞跑进来,惊慌失措的大喊,“大人,外头……外头来了好几个人,说是刘家的家仆,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说刘公子在牢里被人害了,要大人给个说法!
门口已经闹起来了!”
周县令攥紧那张纸包,塞进自己袖中,转头盯着牢头,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今晚的事,谁要是把消息传出去半个字……”
他没说完,那几个狱卒已经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
外头的喧哗声越来越大,隐约还有哭声和骂声混在一起。
周县令整了整衣冠,抬脚往前头走。
刚走到牢房门口,又有一个丫鬟哭着追上来,“老爷!夫人醒了,闹着要见您,说……说您要是不帮刘公子报仇,她就……她就撞死在您面前!”
周县令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那丫鬟一眼,满脸疲惫,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挥了挥手,让丫鬟回去。
然后他转过头,迈步走进了前衙那片被火把和灯笼映得通红的夜色里。
刘家的家仆已经堵在了院门外,为首的是刘承和身边的老管家刘福,花白头发,眼睛哭得红肿,一见周县令出来,扑通就跪下了,老泪纵横的喊,“周大人!我家公子死得冤啊!求大人给刘家做主,一定要揪出那杀人凶手!”
周县令伸手去扶他,刘福却不肯起来,抓住周县令的袍角,仰着头,声音嘶哑,“大人,小的听说,公子是被人下毒害死的……大人,这牢里的事,外人进不来,能在牢里下毒的,还能有谁?
求大人明察!”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刘福虽没点名,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能在牢里动手脚的,除了你周县令,就是那个恨不得刘世荣死无葬身之地的程怀安。
而周县令断不会自毁前程去杀刘世荣,那剩下的答案,呼之欲出。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是程怀安!一定是他!他既有行凶的动机,也有那个本事。”
这一声喊出来,刘家仆从顿时炸了锅,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撸起袖子就要往城南冲。
周县令大喝一声,“都给本官站住!”
他环顾四周,火把映着他铁青的脸,他咬着牙,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件事,本官会追查到底,给刘家一个交代,谁若敢私下寻仇,本官第一个拿他下狱!”
人群暂时被弹压住了,可那股怒气却像被石头压住的火,闷在底下烧得更旺。
周县令转身往回走,袖中那张纸包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想起程怀安这些天的步步紧逼,想起那八个字“民不可欺,法不可枉”,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冷。
而此刻,牢房深处那间空了的牢间里,墙角暗处,不知何时被人用指甲划出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就写在刘世荣蜷缩过的位置旁边。
那几个字极浅极淡,要凑得极近才能看清。
“程怀安,你不得好死。”
夜风从牢房高窗灌进来,吹得火把猎猎作响,那行字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像某个人临死前最后一声不甘的诅咒,转瞬便湮没在满衙的兵荒马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