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县令定睛一看,那妇人正是朱婆子,后厨那个给刘世荣送饭却要了刘世荣小命儿的朱婆子。
他脸色一变,袖中那张写着“城南柳巷第三户”的纸包,此刻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坐立不安。
程怀安走到堂前,神色自若的拱手一礼,语气十分坦然的道,“周大人,听说刘世荣在牢中中毒身亡,又听说有人从牢里搜出了指向我的各种物证,如今还传得满城皆知……
我不敢怠慢,连夜查证,终于查到了真凶。
此妇名朱婆子,是县衙后厨做了多年的杂役,昨夜刘世荣饭食中的毒,正是她亲手所下。”
这话一落,满堂哗然。
朱婆子扑通一声跪在堂前,哭得浑身发抖,把程怀安教她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民妇认罪!毒是民妇下的!可民妇是受人指使啊!
前天夜里有个陌生男人找到民妇家,给了民妇五十两银子,一包药,让民妇掺在刘世荣的汤里。
他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民妇财迷心窍,就……就干了。
可民妇真不知道会死人啊!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
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在堂上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周县令坐在堂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盯着朱婆子看了半晌,又去看程怀安,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程怀安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紧不慢的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来,双手呈上,“大人,这是朱婆子的供词,上面画了押。
另外,城南柳巷第三户那处宅子,是我去年置下的产业,平日里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我也不曾去过,昨晚是头一次歇在那儿。
若大人不信,可以传唤周围的邻居对质,也可以查我近日的行程。”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至于那纸包上的字迹,我恳请大人当场比对,我的字迹,与那纸包上的字,绝非同一人所写。”
堂上堂下鸦雀无声。
周县令盯着程怀安看了半晌,终于伸手接过供词,展开看了一遍,又沉默了很久。
他转头去看朱婆子,朱婆子哭得满脸是泪,磕头如捣蒜,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下毒之人。
至于指使她的人是谁,她只知道是个面生的中年男人,穿一件灰布衫,说话带点外地口音,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周县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犹豫已经被压了下去。
他猛的一拍惊堂木,声音沉沉,“朱婆子毒杀刘世荣,罪大恶极,收监候审!至于幕后指使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从程怀安脸上扫过,又转向堂外围观的百姓,最后落在角落里头缩着的牢头身上。
牢头被他这一看,浑身一激灵,腿一软就跪下了,额头上冷汗涔涔。
周县令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让衙役把朱婆子带下去,又让人把堂外那些刘家的家仆和闹事的百姓驱散。
人群里有人不服,还在骂骂咧咧,可程怀安站在堂前,神色坦荡,一言不发,那副从容模样反而让不少人动摇了。
有人低声嘀咕,“莫不是真不是他干的?人家敢主动上门来对质,哪有凶手自己送上门来的?”
旁边马上有人附和,“我也觉得不是,他要想直接毒死刘世荣,还废这么大劲的让受害者来衙门告状做什么?”
“可他嫌疑最大啊,刘世荣可是毁了他闺女名声的,他能不恨吗?”
“恨啊,所以,他才想正大光明的让周县令盘刘世荣有罪,而不是暗戳戳的在背后玩手段,中毒一事,绝对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啊?那会是谁呢?”
人群渐渐散了。
程怀安走出县衙大门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金灿灿的光洒在街面上,把昨夜那点阴霾照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台阶上,微微眯起眼,朝城东方向看了一眼。
薛家此刻怕是已经得了消息。
薛贵田费尽心机布下的局,一夜之间被掀了个底朝天,接下来他要么认栽,要么再出后手,而许平洲那边,想必也快要坐不住了。
程怀安收回目光,整了下衣襟,慢条斯理的抬脚下台阶。
邱武凑上来低声问,“三哥,接下来怎么办?”
程怀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等着,该急的人,不是咱们了。”
风拂过街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远。
程怀安上了马车,帘子一放,把满街的嘈杂都隔在了外面。
车里暗下来,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棋该怎么走了。
消息传到薛家的时候,薛贵田正在书房里,自己跟自己下棋,脸上甚至还挂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着,像是一个寻常的清晨。
管家跌跌撞撞闯进来的时候,他正捏着一颗棋子,犹豫着该放在何处,见状,不由开口训斥,“多大岁数了,还这么不稳重,成何体统?”
说完,他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管家跟了他十几年,还从没这样失态过。
难道?
“老爷……”管家脸色惨白,喘得厉害,一句话断成几截,“朱婆子……被程怀安带去了县衙……当堂招了。”
薛贵田的手停在半空,表情也僵住了,“都招了什么?”
“招了……毒是她下的,说是有人给了她五十两银子,一包药粉……”管家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周县令已经把人收监了,程怀安当场要求比对字迹,还说他那宅子从没住过,昨晚是头一回……外面的百姓,都动摇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忽然,薛贵田打翻了棋盘,棋子噼里啪啦的散落一地,滚的到处都是。
管家的腿肚子一哆嗦,下意识跪了下去。
薛贵田站在裂开的棋盘旁边,胸膛剧烈起伏,脸上那点笑意早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几乎能滴出水来的怒意。
“程怀安。”他咬着这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朱婆子这条线,他费了不少心思,从刘世荣入狱那天起,他就让人盯着后厨,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才选中朱婆子这个贪财又胆小的妇人。
五十两银子,一包苦杏仁粉,一个面生的外地人,所有的线都干干净净,查不到薛家头上。
他甚至提前让人在牢里放了那个纸包,把程怀安的外宅地址写得明明白白,又连夜让人去刘家煽风点火,把消息散得满城都是。
一夜之间,环环相扣,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
可程怀安只用了一个早上,就把这一切掀了个底朝天,好像在等着他出招一样。
“前天那个去找朱婆子的人呢?”薛贵田忽然转过头,眼神锐利得吓人,“他现在在哪儿?”
管家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昨天夜里……就没回来,小的以为他按照一早安排的出城躲风头去了,可今早去他屋里看,值钱的东西都在,人却……”
薛贵田闭了闭眼……被程怀安截了。
他早该想到的,程怀安那种人,怎么可能不在薛家周围布眼线?
他自以为绕了七八个圈子,做得隐秘,可人家从一开始就盯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发怒没有用,程怀安这一手玩得漂亮,主动上门,当堂对质,拿朱婆子的供词堵了所有人的嘴。
周县令那个墙头草,见了供词,又见程怀安坦然得不像话,自然顺坡下驴。
刘家那些人闹得再凶,没了实证,也只能散了。
可刘世荣确实死了。
死无对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