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怀安得到消息的时候,天还没亮。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撩得忽明忽暗。
来报信的是沈一,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也顾不上行礼,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把牢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末了还压低了嗓子添了一句,“小的听说,周县令从刘世荣住的那间牢房里搜出个纸包,上面写着‘城南柳巷第三户’,还……还搜出了带苦杏仁味的毒粉。”
程怀安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闻言,茶盏微微一顿,只一瞬,便又若无其事的抿了一口,他面上一派平静,眼底却倏的沉了下去。
城南柳巷第三户,这是他去年置下的一处宅院,原是为了在县城里多个落脚的地方,连他自己平日都极少去。
昨晚之所以歇在这里,不过是猜测薛家近期会有动作,住得近些,好方便掌握第一手消息,即使做出应对。
没想到,头一次住,就这么巧的撞上了。
对方把地址写得那么清楚,又特意以他的名义留了字条,摆明了是要把这盆脏水往他头上泼。
能在牢里动手脚,又能精准的知道他外宅的地址,还能在短短一夜之间安排下毒、留证、煽动刘家闹事,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笃笃!”
程怀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脑子里已经转过好几个念头,像走马灯似的,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
薛贵田!
他早料到刘世荣倒了之后,薛贵田那边不会坐视不理。
只是没想到对方出手这么快,这么狠。
刘世荣一死,案子重审就成了一场空,而他程怀安,作为最想让刘世荣闭嘴的人,顺理成章的成了头号嫌疑人。
好一招杀人灭口、栽赃嫁祸。
程怀安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晨风猛的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激得他微微眯了眯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像刀锋上掠过的一线寒光。
“朱婆子那边,没出问题吧?”
邱武从暗处应声答道,“三哥放心,她一家老小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有人守着,跑不了。”
程怀安点点头。
他从决定对付刘世荣之前,就已经让人盯着薛家的动静了。
薛贵田自认做得隐秘,可他程怀安安排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薛家那老仆从角门溜出来之后,七拐八绕兜了好几个圈子,最后才绕到城西一条僻静巷子,敲了一户人家的门。
那户人家,正是朱婆子的家。
薛贵田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程怀安的人从许府角门一直跟到了朱婆子家门口,连那老仆敲门时先跺了两下脚、又咳了一声的暗号都看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
朱婆子被带来的时候,吓得浑身筛糠,一进门就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嘴里含混不清的喊着“饶命”。
五十来岁的粗壮妇人,脸上横肉不少,可这会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瞧着倒有几分可怜。
程怀安没为难她,只让人给她看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她藏在灶台底下的一包银子,足足五十两,白花花的摊在桌上,每一锭都泛着崭新的银光。
另一样,是她小孙子脖子上挂的那块长命锁,此刻被人摘下来放在桌上,锁身上似乎还留着孩子的体温,黄铜的表面被摩挲的锃亮。
“你孙子昨晚出门玩,被人抱走了半个时辰。”程怀安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又送回来了,没伤着,可你要是不说实话,下回就未必了。”
朱婆子当场就瘫了,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的趴在地上,什么都招了。
她说,前天夜里有个陌生男人来敲她的门,给了她五十两银子,让她在刘世荣的饭食里下药。
她一开始不敢,可那男人说,事成之后还有五十两,而且她不做,自有人做,到时候她一家老小在县城里待不下去,别怪没人提醒她。
那男人说话时脸上带着笑,可那笑看得她脊梁骨发凉,像被毒蛇盯上。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心一横就应了。
那男人给了她一包淡黄色的粉末,让她掺在汤里,说喝了之后人只会腹痛,不会死。
她真的以为是泻药,心想刘世荣那种恶人,让他遭个罪也不算害命,就照做了。
直到听说刘世荣死了,她才吓得魂飞魄散。
“民妇真不知道那是毒药啊!民妇要是知道,打死也不敢啊!”
朱婆子哭得嗓子都哑了,趴在地上直磕头,额头上磕出了血印子,混着灰尘,狼狈不堪。
程怀安让人把她带下去,又吩咐人备好纸笔,把朱婆子的供词一字不漏的记下来,让她按了手印。
朱婆子按手印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红泥蹭了一手,像沾了死去之人的血。
接下来,他换了身衣裳,不紧不慢的用了早饭。
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细,等搁下筷子,天已经大亮了。
他这才让人押着朱婆子,从后门出去,绕到县衙正门。
衙门口这时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刘家的家仆、看热闹的百姓、被程怀安安排来告状的苦主,黑压压挤了一整条街,人头攒动,喧嚣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
刘福披麻戴孝,一身白衣刺眼得很,正带着人堵在门外哭喊,嗓子都喊劈了,一副要为刘世荣讨公道的架势。
几个衙役拦得满头大汗,不敢有丝毫松懈。
郑明安也在其中,拧着眉头,眼底都是焦虑和担忧,嘴唇抿成一条线。
门外的照壁上被人贴了好几张白纸,大刺刺写着“程怀安杀人灭口,天理难容”,墨迹湿润,像是刚贴上去不久。
程怀安拨开人群,面无表情的走到衙门前。
他走得不急不缓,人群静了一瞬,有人认出他来,立刻兴奋的喊了一声“程怀安来了”。
顿时,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仇视的,有惊讶的,也有等着看热闹的。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程怀安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朝门里朗声说了一句,“劳烦通传周大人,程怀安求见,有一桩要紧的案子,要当堂呈报。”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周县令正在后堂焦头烂额的来回踱步,闻言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程怀安已经进了大门,身后押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