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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发大步走上前，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吴建华。
“让开，我看看。”
他的目光越过罗成文的肩膀，直接落在屏幕上。
视线触及那行加粗单词的瞬间。
王德发脸色一变。
他下意识的抬起手，摘下鼻梁上的眼镜，用大拇指揉了揉眼角，又把眼镜重新戴上。
几乎要贴在屏幕上，他把身体往前倾。
已接受【稿件录用】。
稿件的抬头和发件人，他迅速查看了。
作为生科院副院长，他自然能够分辨出邮件的真伪。
这确实是自然遗传学的回刊邮件。
自然遗传学，虽然是自然这本顶刊下面的子期刊。
但本身的学术含金量，在生物学上相当权威。
王德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懵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
他最清楚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
见众人都不说话，李长明心里的烦躁达到了极点。
他直接走过去，硬生生从王德发和罗成文中间挤出一个位置。
“有什么好看的？一封拒稿信还能看出花来？”
李长明伸长脖子，看向屏幕。
他外语水平有限，平时处理教务工作也用不上太高深的专业词汇。
视线扫过屏幕，他只认出了几个基础单词。
“自然……录用……”
李长明咧嘴笑了，转头看着罗成文。
“这不就是个系统自动回复的收件回执吗？证明人家编辑部收到你们的邮件了。你们至于激动成这样？”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收件回执可不算录用通知。按照规矩，特权今天必须收回。”
站在一旁的数学系刘教授刚才一直没出声，此刻终于忍不住了。
“李主任，稍等一下。既然邮件都已经发过来了，不如看看邮件里面写了些什么！”
刘教授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李长明的胳膊，将他整个人往后扯开。
李长明脚下踉跄，差点摔倒，刚想发火。
刘教授已经贴到了屏幕前。
目光快速扫过邮件的正文细节，他扶着眼镜。
他不是在看结果，他是在看审稿人的意见。
“这……不可能吧……”
刘教授声音发干，他转过头，看着屋里的几个人，眼底全是震撼。
“你们知道这篇论文是谁审的吗？”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盯着他。
刘教授深吸一口气，指着邮件下方的审稿人签名，声音不受控制的拔高，近乎破音。
“麻省理工计算生物学实验室的维克多教授。”
“斯坦福应用数学系的哈里森教授。”
“剑桥大学遗传学研究所的理查德教授。”
这三个名字一出来，王德发双腿一软，后背直接撞在了旁边的书架上。
书架上的几本词典砸落下来，他连躲都没躲。
这三个人，随便挑出一个，都是能在国际学术界呼风唤雨的泰斗。
维克多是超算领域的绝对权威。
哈里森是拓扑几何的奠基人之一。
理查德更是诺贝尔生理学奖的有力竞争者。
刘教授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往下念。
“三位国际顶尖专家联合盲审……”
他顿住了，死死盯着那行评价，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零修改意见。”
刘教授转过身，看着已经彻底石化的王德发，一字一句的砸出信息。
“不仅直接录用，编辑部还破例决定，将这篇论文作为自然遗传学下一期的封面文章发表！”
这句话威力极大，在公寓里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李长明彻底傻眼了。
他夹在腋下的文件夹滑落。
啪的一声。
文件夹砸在地板上，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零修改意见？
直接录用？
封面文章？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超出了他这辈子对学术界的认知。
清华建校这么多年，能在自然期刊上发封面文章的。
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而且全都是带着庞大团队、烧了无数经费的院士级大牛。
一个大一新生，在单身公寓里用一台破电脑，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不可能……”
李长明结结巴巴的开口，他伸出发抖的手指，指着屏幕。
却被旁边的徐教授一把挡住，他甚至想扑过去抢过鼠标自己看清楚。
“这绝对不可能！肯定是假的！”
李长明急红了眼，不死心的试图抓住一丝翻盘的希望。
“诈骗！这肯定是诈骗邮件！你们为了保住她的特权，随便弄个假邮箱发过来糊弄我的对不对？”
他转头看向王德发，试图寻找同盟。
“王院长，您说话啊！这种离谱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赶紧让人查验这个邮箱的真伪！”
王德发看李长明的眼神，满是不加掩饰的不满。
原本他就是出于对李长明的信任才跑到这一趟。
现在的情况却和李长明所说的完全不一样。
这个叫江梦瑶的学生，明显就具有极其恐怖的天赋。
别说只是一对一教学，哪怕是学校更多的倾注资源去投资也是完全值得的。
毕竟江梦瑶这才大一刚入学，就已经能达到这个程度。
只要后面不是昙花一现，相关的生物成就不会比他这个靠着年龄混上去的副院长要低。
刘教授更是直接气笑了。
两人平时关系还算不错，但也仅此而已。
在无关痛痒的情况下帮对方站一下台，他自然无所谓。
眼前的事情显然是李长明有问题，他自然不会坚定的站在对方的那边。
他满眼嘲讽的盯着李长明，指着屏幕上方发件人的详细信息。
“李主任，你平时在教务处作威作福惯了，连最基本的常识都丢到狗肚子里去了？”
刘教授伸出食指，点在那个邮箱后缀上。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自然官网邮箱域名。”
“这是自然出版集团的官方企业域名。底层带有ＤＩＭ和ＳＰＦ双重数字签名防伪认证。”
刘教授语气严厉，带着学术工作者特有的傲慢。
“这种级别的域名，全球任何一个黑客都无法伪造发送源。只要邮件是从这个地址发出来的，它就是自然编辑部的官方决定。”
他逼近李长明一步。
“你如果觉得这是诈骗，大可以现在就给波士顿编辑部打跨洋电话去核实。不过我提醒你，诬陷国际顶刊编辑部，这个责任你一个教务处主任扛不起。”
李长明的脸色涨的通红。
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他张了张嘴。
刘教授的话把他的质疑彻底堵死在喉咙里，连一丝反驳的缝隙都没留下。
他感觉周围所有的目光都死死扎在自己身上。
罗成文终于从极度的震撼中缓过神来。
他慢慢站直身体。
那股属于清华理学院大教授的威严，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罗成文转过头，目光锁定李长明。
刚才被李长明拿规矩压着打的憋屈，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走到李长明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罗成文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喘息的压迫感。
“李主任。”
罗成文指着身后那块屏幕。
“当初约定的时候，你非要卡死三区期刊的底线。”
他看着李长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咧嘴笑了。
“三区期刊的录用通知，我们确实没有。”
罗成文往前逼近半步。
“一区顶刊的封面文章。够不够保住她的特权？”
李长明面如死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两声单音节，却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
他惹到硬茬了。
而且是一个能把整个教务处，砸个稀巴烂的硬茬。
李长明不敢接话。
在这个绝对的学术成果面前，他之前搬出来的那些规矩、条例，是个笑话。
他脑子里疯狂盘算着怎么收场，试图找个台阶下。
“这……这邮件是不是最终结果，还得等纸质版录用通知书寄过来才算数。”
吴建华直接气笑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指着李长明的鼻子。
“李长明，你还要不要脸？”
吴建华声音粗犷：“自然期刊的官方邮件你不认？非要等纸质版？行，你就在这等着，等波士顿把通知书寄过来，我亲自糊在你脸上！”
李长明被骂的缩了缩脖子，转头看向王德发，试图求救。
“王院长，您看这事……咱们是不是还得按流程走？”
王德发靠在书架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根本没听见李长明在说什么。
他太清楚自然遗传学的含金量了。
国内生物学界，多少顶尖大牛带着几百人的团队，烧掉几千万甚至上亿的经费，熬白了头发，终其一生都摸不到这个门槛。
更别说是封面文章。
这篇论文一旦见刊，清华大学在国际生物信息学领域的地位，将被硬生生拔高一个层级。
那些长期垄断底层算法的国外顶尖实验室，将被迫重新审视中国的科研实力。
而他，刚才居然在质疑这个成果是造假。
甚至还带着教务处的人上门兴师问罪。
王德发感觉脸颊发烫。
他是个老古板，平时最重规矩，但他更敬畏真正的学术。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
屋里的几个人都看着他。
王德发没有理会李长明，而是径直走到罗成文和陈建国面前。
他没说话，直接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罗成文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
“王院长，你这是干什么？”罗成文抓住王德发的胳膊。
王德发固执的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足足停了三秒钟，才直起身子。
“老罗，老陈。”王德发声音发涩，“我道歉。”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电脑前的江梦瑶再次鞠躬：“江同学，我也向你道歉。”
王德发语气十分诚恳，完全放下了副院长的架子：“是我太过武断。差点因为我个人的偏见和刻板印象，扼杀了一个能震惊世界的学术成果。”
江梦瑶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个玻璃水杯。
她没有躲避王德发的目光，也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惶恐。
“王院长言重了。”
江梦瑶放下水杯：“您只是在维护学校的规矩。规矩本身没有错，只是有时候，需要一点变通。”
王德发听完，脸上的羞愧更重了。
一个大一新生，有着远超常人的心性和气度。
没有得理不饶人，反而给了他一个台阶。
刘教授站在一旁，看着王德发弯下的腰，满心感慨。
学术界就是这样，达者为师。
江梦瑶虽然只是个大一新生，但她拿出的成果，足以让任何一个老教授低头。
这根本不是年龄的问题，这是纯粹的智商碾压。
王德发转过身，目光落在李长明身上。
刚才还满脸诚恳的王德发，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李长明。”
王德发连主任都不叫了，直接连名带姓的喊：“你平时在教务处怎么耍威风，我不管。但这里是生科院，是搞科研的地方！”
李长明打了个哆嗦，想开口辩解。
“王院长，我这也是按规定办事，也是为了学校好……”
“放屁！”王德发直接爆了粗口，指着李长明的鼻子：“按规定办事？你那是官僚主义作风严重！你清楚你差点干了什么蠢事吗？”
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神凌厉。
“要不是老罗他们拼死保着，要不是江同学自己争气。这篇能上自然封面的论文，就被你那几条破规矩给卡死了！清华大学差点就成了整个学术界的笑柄！”
李长明被骂的抬不起头，视线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
“这件事，没完。”
王德发语气强硬，没有留任何余地：“我会亲自去找校长汇报。在处理跨科培养这件事情上的所作所为，必须接受学校的问责！”
李长明彻底崩溃了。
他太清楚王德发的脾气了。
这老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只要认准了死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校长那边一直很重视生科院的科研产出，要是听说他差点把一篇自然封面文章搅黄了。
别说教务处主任，他能不能在清华继续待下去都是个未知数。
他想求饶，但看着屋里几个人冷漠的目光，他清楚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连地上散落的文件都没敢去捡。
顶着屋里几个人不善的视线，李长明转过身，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逃出了单身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