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船队在刘家港集结启航后,并不是一路就所向披靡直接南下了。
在船行十天至半个月左右,船队到达福建长乐后,会在此地有将近一个月时间的休整准备,进行最后一次物资补给的同时,一边等待冬季最合适的东北季风。
若是顺利,入冬后不过半月,便能顺着这季风和洋流一路到达占城(今越南中南部),在这里过一个新年。
之后的永乐八年,才是计划中真正访问南洋的一年。
这是郑和船队第三次下南洋了,已经拥有了相对丰富的经验和计划,甚至船上还配钦天监专门的天文人才“阴阳生”。
虽然听起来好像有点奇怪,但这几位确实是有真才实学的大拿,不仅负责观察和预报天气,监测海上风云变幻,还是那大名鼎鼎的“过洋牵星术”的核心执行者,所谓牵星术,就是通过牵星板等仪器观测星辰高度,最终来为船队定位。
古人的智慧不容小觑,闻予不仅在这方面发挥不了任何穿越女的长处,相反跟着几位恶补了些天文知识,颇为受用。
魏子涵被“放”出来以后,在最初短暂的兴奋过后就很快陷入了痛苦的水土不服。
她倒不是和第一次出海的闻情等人一样吐个天昏地暗,而是受不了船上的吃食和饮水,每天不是上火就是在上火的路上,不是牙龈肿得吃不下饭就是顶着一嘴燎泡张不开口。
“唔真素阔不关海上的森活……”
我真是过不惯海上的生活。
闻予对她有些同情,但不多。
“这年头的海上航行,你以为是现代的邮轮游?后悔决定跟我一起出来了?”
魏子涵立刻摇头。
自了解纪深的真面目后,她就深刻感受到了危机,明白闻予这一走,她也不知道后面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所以果断同意配合闻予的计划。
刚炳虽然已经去世了,但刘宁和华宿这件事还是办得很不错,自然其中也有郑和、王景弘的默认,才将人这么顺利地偷渡出来了。
魏子涵虽然对汉王来说挺重要的,但也没有重要到整日盯着她的地步,何况军器局里如今也有几位水平不错的武器匠师,再加上这阵子汉王顺利把太子又踩下去一头,正是春风得意,此刻忙着四处拉拢自己的势力呢,即便之后知道了,大约生一下气也就很快会忘记。
闻予安慰魏子涵:
“过几日你就习惯了,接下来有机会,可以多往岸上走走。”
闻予所谓的上岸机会,其实并非是在长乐。
虽然船队会在中转站福建长乐休整,但不意味着所有船都是同一个目的。
她和魏子涵还要在中途转道去另一个地方——双屿岛。
汉王下了血本投资的朱雀号,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夺回双屿岛。
在当初定海卫通倭后,宗像九郎好一波血洗了双屿岛,沐家虽然靠着魏恒的反叛暂时控制住了双屿岛,但其实形势并不如他们想象中乐观。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梁隗那样的本事,也不是所有后台都是朱高煦。
沐家显然低估了外海势力的混乱,走私这块肥肉的利润虽高,但实打实难以控制。
如今的双屿岛,魏恒只能控制一半,另一半,早已被不知哪里来的海盗、倭寇、甚至逃出来的定海官兵给侵占了。
而不安全、不稳定的环境,又促使那些海商海客们自然而然地对双屿岛避路远行,再次影响了利润。
所以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如果放任下去,可想而知今后谁都无法再从其中获利,直到下一个强有力的霸主,或者下一个走私胜地的出现为止。
闻予想,最终沐家放弃了好不容易算计得来的双屿岛,将徐海交出来,或许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总之,这次战役,是朱高煦的势在必得,更是朱雀号的首战。
但郑和的船队本质上还是大明使团,又带着这么多外邦归国使臣和贸易船只,当然不能主动去跟人打仗,因此只能给朱雀号打掩护,让闻予他们撤出船队,转道双屿,其余船只并不停歇,之后在长乐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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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号带着两条小型战船、一条补给粮船在一个夜晚脱离了船队。
郑和船队其实是一支军纪严明的特混舰队,编制和武备都非常完善。
整个舰队数千名作战士兵的最高指挥官,是正三品的指挥使,姓高。
当然了,高指挥使肯定是跟着郑和的,夺取双屿这任务他并不会直接参与。
所以这次作战的指挥官是高指挥使麾下、同样深受朱高煦信任的千户武官,崔敬。
崔千户四十来岁,干瘦黝黑,一口北方乡音经常让船上大多数江南人士听得云里雾里的,不过闻予倒觉得十分亲切,因为有点像小时候带她那位保姆的口音。
“故地重游,有什么感觉吗?”
这算是启航后闻予第一次和谢昀有独处的时间。
两人都靠着船舷。
谢昀也带着数人参与了这次的行动,他的老下属雀云也在其内。
但是,如今他与汉王的关系可不比当初那般,也领不了汉王的重任,这个带俸千户怎么看都只是来打酱油的。
他笑道:
“你想让我说物是人非吗?说实话,心情还挺平静的。”
能够像这样站在闻予身边,他突然就油然生出一种“轻舟已过万重山”的畅快感觉。
也或许……是因为眼前一望无际的海面让他感到解脱和放松吧。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她会这么喜欢海洋了。
“我没想到,郑公对你还挺纵容的。”
郑和当然不是因为闻予和谢昀的关系才刻意促成两人的见面,这几天来闻予也能看出来,郑和对他颇有些子侄的照顾。
“我第一次登海船,还是他抱我上去的……”
闻予从前不知道谢昀和郑和也是认识的,但想想就明白这很合理,朱棣那些仰赖的靖难旧臣,对谢昀来说,就是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罢了。
话未尽,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传来,两人回头。
却见舱房门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在胡闹,高的那个举着酒壶,任由矮的那个扒拉要抢。
“大和尚!我就这点存货,全给你糟蹋了,还给我!”
“丫头,你别这么小气啊……”
正是假和尚明慈法师和魏子涵。
闻予觉得有点头痛。
说起来,谢昀能够这么顺利从宫里脱身,还托了另一人的福,就是那位道衍法师姚广孝。
而明慈法师,正是接受了姚广孝的指派,才有机会回到海上。
姚广孝在丘家出事后庇护了谢氏母子,但因为圣命难违,去北京出了一趟差,这趟出差直接给沐氏和太子妃算计谢氏留下了空窗。
回南京以后,这位饱经风霜的老法师要说多么悔恨和懊丧倒也不必,做人到他这个境地已知万事不可强求的道理。
但终究觉得欠了谢昀一个说法。
他对朱棣无疑是拥有着深刻影响力的,劝诫他的话也是少有不中听但他依然能听进去的。
朱棣对于谢昀的感情很复杂。
一方面,这个聪明灵巧的年轻人,和徐景昌一样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像极了小舅子当年的模样,又得亡妻徐皇后多年照拂,爱屋及乌的感情自然也是有的。
可另一方面,他太过有想法,牛心左性的,不像徐景昌那般直白又坦率,愚笨却心软,不论是自己决定上战场给丘家挣机会,还是进金吾卫后的刻意藏拙,都让朱棣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心里对自己还是多有怨怼?
毕竟他的养父丘福没有平反,亲生母亲谢氏的死也没有翻案——沐氏之死的根本原因还是牵扯到了纪纲、解缙、定海卫的利益斗争,原则上两个女人之间的私怨他这个做皇帝的根本不会去管。
帝王就是如此,当他疑心一个人的时候,并不论对方做了什么,哪怕对方什么都没做……疑心之所以为疑心,本来就是毫无因由而起的,即便是因他本人理亏在先,但帝王无错的定论摆在前面,现实都会因这条原则而扭曲。
谢昀其实明白皇帝的所思所想,但他并不愿意屈从。
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做上驸马,此后的人生自然会是一帆风顺,他只需要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徐增寿和丘福的影子,每每当朱棣想“忆当年”的时候就站出来,为他峥嵘岁月的遗憾里填补上一些慰藉。
可他……不愿意。
同父异母兄长徐景昌的活法,是他最不愿意选择的那种。
姚广孝是很明白朱棣的,因此叩问圣听:
“万岁爷常常忆当年,臣也是如此……只是天命眷顾您,却不曾眷顾臣,臣已经老啦,这些年看着身边的旧人、老友们一个个离开,至如今竟一人无存,臣也时常在想,究竟是岁月和天道残酷,还是因为我德行不修,留不住这些人间的缘分……”
“臣修道,也修佛,修了一辈子,直到近年才有所体悟。人间众生,往来归去,便如北雁南飞,是世间常理,不可逆转,昔年缘分不再,不是因我之错,也不因故人之错,而是天命岁月如此,凡夫俗子注定逃不过一场场分别和遗憾,就如,臣也……早晚会离开陛下而去一般。”
“万岁爷今日感慨今人不似旧人,可是有些旧人早已留在过去,方才显得可贵,是万岁爷您自己,如真龙一般翱翔九天,已飞过了人间,才叫我们这些昔年旧属,即便只是抬头仰望,已觉十分艰难,更难提跟上您真龙遨游的步伐了。”
姚广孝的话有几分隐晦,但朱棣当然明白。
他在问自己,怀念往昔,是真的怀念往昔之人,还是借怀念之名,以彰显自己的念旧和重情呢?
他是在说,昔年下属和旧友都走了,并不是朱棣的错,是因为岁月流逝,每个人都变了,没有人怪他,可他也不该因为自己皇帝的身份,反倒用旧情来困锁旁人。
谢昀和徐景昌之父徐增寿,在朱棣回忆里自然是千好万好,可他的性格和徐景昌并无半点相似之处,他若真是个庸碌怯懦之人,当年为何面对建文帝当朝拔剑相向时,也可以面不改色,被凌迟处死吊于城墙,也依然不悔不怨?
徐增寿和谢昀这父子俩才是真正一样的性情,区别只是,遇上昔日徐增寿,和遇上今日谢昀的,已不是同一个朱棣了。
所以如今的朱棣又怎么能感慨谢昀不如其父呢?
是今时今日的朱棣,不再需要一腔热血、牛心左性、固执偏激的徐增寿了。
他死得早,也幸好死得早,否则未必有比丘福更体面的结局。
这话换了别的帝王必然听不进去。
朱棣不愧是朱棣,或者说年轻时的那个他,幸好还未完全被今日的他所吞没。
在姚广孝的劝诫过后,他也想明白了一些事,因此他选择给谢昀这个机会。
“你在朕身边呆着难受,朕看你这样也好受不到哪里去。既然如此,你去跟着郑和吧……对你爹娘,朕是没什么交代了,但你还年轻,人生的活法多种多样,也许过两年,你自己就想明白了。”
……
“陛下到底是陛下,他已经给我最好的赏赐了。”
谢昀远远望着明慈法师和魏子涵,轻声说道。
自由,是身为皇帝的朱棣都没有拥有的东西。
他已经许诺给他了。
闻予望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道,或许真正让他解脱的,就是他和这位永乐大帝之间最后的和解吧。
“呕!”
一道煞风景的呕吐声骤然响起,甚至一定程度上也阻挠了明慈法师和魏子涵的酒壶争夺战。
两人都嫌弃地避开几步远。
一个年轻的公子刚扶着船舷吐完,从桅杆后转出来,脸色惨白如鬼。
魏子涵也不解了:
“我说贾公子,你都这样了,就非要来吗?你和小谢将军感情就这么好?”
常坐常晕,但非要跟着坐船出海的,不是贾翎又是哪个?
他是汉王朱高煦的“小舅子”之一,出现在朱雀号上倒也合理。
面对魏子涵的问题,他白着脸摆手,身体也不由跟着船还是摇摆,还强自解释:
“在下出海,也是领了任务的,家族有命,海外贸易也需要拓展,自然不全是为着私人情感。当然了,能够和闻匠师、谢将军一起再次征战大海,长长见识,也是在下的福气……呕!”
他也跟着魏子涵,开始用正式称谓来称呼闻予和谢昀,一点都没敢在人前显摆自己和他们两个过命的交情。
“你?征战大海?靠吐的吗?”
魏子涵摇头叹气,无力吐槽。
闻予倒是笑了。
身边是熟悉的朋友,眼前是等待探索的大海,她开始有几分期待今后的冒险生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