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双屿岛附近后,生怕节外生枝,崔敬没有选择在普陀岛休憩,而是寻了个无人的小岛简单收拾作为补给处。
因为条件艰苦,他建议两位女匠师还是住在船上更为方便。
只是魏子涵是说什么都要下船了。
闻予也同崔敬道:
“如今不是讲究的时候,我们跟着崔千户一起行动。”
闻予和魏子涵没这么娇气,两人也没带丫鬟小厮,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和船上的男人没有任何区别,在这点上崔敬倒是有几分佩服。
其实这样的条件真不算艰苦了,闻予从小就能适应大多数环境,能吃好住好她当然愿意,但睡露天帐篷她也能淡定地把爬上胳膊的蜈蚣捏了放生,野菜汤也能一口干了。
毕竟这是自己的选择,就没有任何矫情的余地了。
……
虽然是作为朱雀号的主设计师,但闻予并不需要上前线,和魏子涵一起守在岛上就可以。
第二天,另有一队人驾船前来汇合。
是定海卫的官军,老熟人徐兆言。
毕竟是外海之上,崔敬就算再厉害,也不敢托大。
徐兆言的身份是经过当初谢昀刻意“洗白”过的,加上定海卫指挥使徐海和宗像九郎勾结之时,特意将他派往海外袭杀海盗,可见不是嫡系。
如今徐海几人的罪判了下来,他这个千户倒是坐得稳当了,定海卫将官正有空缺,他若抓住机会,马上就能再升职。
所以这次共同合作行动,就是汉王和朝廷愿意给徐兆言的又一次机会了。
故地故人,闻予远远见着,觉得徐兆言这一年来似乎更沉稳了几分。
但他和他们之间,只能权充作不认识,并不能有任何交流。
明慈法师倒是记着和他的恩怨,当初徐兆言还下令杀了他两个手下,恨恨地评价道:
“当初他那些上峰同侪如今都成了孤魂野鬼了,就这小子混得人模狗样!午夜梦回,也不知道他亏不亏心!”
闻予倒很理解徐兆言这番“疏离”,他如今能有这样的际遇,固然是因当初谢昀给的机会,但更是命运这个最大的推手所致。
他自己大概也没想过,原本明明打算弃官而去的,如今官路却越走越通达起来。
但无论如何,形势比人强,徐兆言是必须要力争上游的,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让眼前的崔敬,让船队里的高指挥使,以及远在南京的汉王,看到他的价值。
闻予啧了声道:
“再过得五年、十年,他未必不能做定海卫的掌权人……这样也好,总比再来一个徐海要好。只是徐千户没来感谢你,小谢将军可觉得不快?”
谢昀知道她是故意这么问的,她轻松的时候,说话便常有揶揄人的时候。
只是如今他母仇已报,当年徐兆言绑架谢氏那点不快更是早就烟消云散了。
他回得却正经:
“我和他并非主从,也无须他记着我什么恩。他能念着和吕颐真的关系,往后真能善待定海百姓与外海遗民,就算是我的一桩功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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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崔敬就点齐了人手,和徐兆言一道奇袭了双屿岛。
炮声响了半日,魏子涵是这方面的专家,已经能够从火炮声中辨别一些信息了。
“这会儿的炮声大约只是威慑大于实际了,估计崔千户马上就要得手了……”
这次行动比他们想象中结束得更快。
但凡不是吕颐真这样的敌手,如今岛上的乌合之众本就敌不过大明正规军几下火炮的。
崔敬他们不了解海上的形势,本来还颇有些忌惮这个所谓的横海王出来搅局,却没想到此战如此顺利。
满打满算一日半的功夫,崔敬就几乎控制了整个双屿岛。
闻予他们所在的后勤部队便也开始跟着转移。
听说崔敬已经亲自驾船去追一些逃亡的流寇了,而背叛了梁隗和汉王的魏恒,此时已经成了海边的一具尸体。
登岛的时候,饶是做过心理准备,双屿岛上的一片混乱和惨状还是给人带来不小的震撼。
血水、焦土、火堆、断壁残垣,以及人的肢体……汇聚成战后最常见、也是最惨烈的画面。
魏子涵已经和贾翎一块儿找个角落吐去了。
闻予经过定海县一役,到底对这样的场面有了些抵抗力。
只是她突然想到当初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人烟繁盛,市肆热闹,与岸上无数普通的县城并无不同。
与眼前这副景象自然是天差地远。
耳边哭叫声起,正是崔敬麾下的一队官军,正冷漠地将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驱赶至一处,似要动刀。
“军纪严明”四个字说来简单,要做到与百姓秋毫无犯却真是难如登天,这几个官军腰间显然都有劫掠而来的财物,这事在军中实属寻常,何况这岛上的都不是大明子民,他们动起手来自然无所顾及。
只比倭寇好些的,是没人敢淫辱妇女。
一个小姑娘被生生揪下了一绺头发,她痛得一口咬在抓自己的人手下,下一刻,那士兵骂了声娘,就扬起手掌,只是巴掌还没甩下去,立刻就叫人抓住了手腕。
抬眼一看,竟是个穿男装的女子。
“这位军士,打小孩似乎不该吧?”
闻予将那小姑娘揽向自己的身后。
那士兵知道如今船上有两个女匠师,还是有官职有诰命的,因此倒也不敢造次,只能看着闻予将那个捂着脸的小姑娘从他手里救下。
好在谢昀这里还有人手,见这队官兵劫掠在先,又准备滥杀无辜,当即就上前去,将这七八个人团团围了。
谢昀挎着刀走过去,皱眉问道:
“这几人不过是妇孺,为何下此重手?”
他原是打酱油的角色,若说上层军官,知道他来路的还会给几分面子,但底下这些兵油子心里头多少是对这个天降的“千户大人”有些气不顺的。
为首的校尉啐了口,脸色颇有几分不逊,朝谢昀道:
“千户大人,您这刀不冲着岛上的流寇贼匪,冲着自家兄弟,着实不该吧?不是兄弟们要滥杀,您仔细瞧瞧这些人,他们都是‘杂种’,崔大人下过令的,这些人可留不得。”
他一说“杂种”,谢昀便反应过来,仔细一打量,果然发现这几个大大小小的女孩子竟然都不是纯种汉人,有些皮肤白,有些鼻子高,被闻予护在身后的那个小姑娘,一把头发与寻常面黄肌瘦小丫头的枯黄不同,竟是泛着些红色。
闻予也立刻意识到,这些人大概是汉女与岛上外邦人所生的混血儿。
当初她登双屿岛的时候,贾翎就曾给她介绍过,因为一些历史原因,岛上是有一个专门安置天方人的村落的,多年下来,其中不乏各色人种混居。
既然形成了规模聚居区,那么通婚便是难以避免的事,即便梁隗有意隔绝,但也很难做到完全杜绝,何况这里是经济贸易活跃的地方,这些混血儿自然也就会越来越多。
纵观中国古代,大概除了隋唐,便没有哪个汉人为主的政权愿意尊重这些混血儿,就连百姓们也多是嫌弃他们,好些的叫他们“番儿”、“羯羠”,难听的便直接像那校尉一样称呼他们作“杂种”“杂毛”,十分侮辱人。
谢昀冷哼:“你当我好骗?这些全是女人,怎么,男人就可以免死,这些女子就得处决?她们便与她们的亲娘一样,又何尝是自愿如此的?”
那校尉却有理:
“大人不知这里头的规矩,男人到底有一把力气,便是上岸了也能活命,但这些女娃,就是上岸那也是贱籍,留在岛上,又混淆血统,实在难办,大人说了,那个天方人的村落是再不能留了,这些女娃没处可去,不如一刀送了归西,反倒是对她们仁慈了。”
他这话倒也不假,元朝时期北方也有许多留居的蒙古人、色目人后裔,但明初一样受到歧视,皆被编入贱籍、丐户,没个好下场。
元朝时期汉人是四等人,等一朝翻身了,便也要叫压在头上的这些人尝尝人下人的滋味,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几十年过去,那些外邦人留下的后裔也都渐渐绝了种。
校尉的意思很明白,混血儿中的男人有力气,又不会生娃,多半是阉了留着做苦工,像奴隶般留着命在倒也无妨,但这些女人,养大费粮食,又不能和寻常人一样嫁娶,混淆血统的事是朱家皇朝最不喜欢的,她们活着还真是累人又累己。
甚至这么想的人都不止是他……
人群里有个孩子正被自己亲娘扒拉着往这里推,那孩子黑发黑瞳,瞧着与汉人无异了,可是大概是和中亚族裔的混血儿,头发有些自来卷,像小羔羊的毛一般,她娘留着眼泪也要扒开她的手,把她往人群里推。
“你、你……这是你的孩子啊!”
魏子涵第一个看不下去,已经冲过去抱了那一头卷毛、哇哇大哭的孩子,要将她塞回给亲娘。
那年轻媳妇哭着连连摇头:
“姑娘,我当初是被迫的,这孩子的亲爹是个路过的海商……军士大哥们说了,没了她,我照旧能嫁人,在这儿活下去。留着她,我可就没活路了啊,姑娘,你行行好,你别逼我……”
“她才多大?你可是亲娘啊,你就这样忍心?!”
可是魏子涵再怎么不敢置信,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年轻妇人哭着弃自己的闺女而去。
那校尉嘬了嘬牙花子,带着笑对谢昀道:
“千户大人,你看,我没说错吧?要是您实在瞧不惯这场面,要不……我们带去远点杀?”
他好像把真谢昀当做年轻没经过世面,一副菩萨心肠没处摆的小年轻,话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和恶意。
谢昀的反应是,下一刻直接抽刀架上了他的脖子。
因他动作,他手下几个亲信也立刻动刀,二话没说,纷纷制住了这些士兵。
谢昀真正能指挥的手下,其实不过这二三十人罢了,但这些人中一多半是他的旧识,不是和他背景相似、不得志的年轻人,就是被淇国公府牵连但罪不至死的从属,要不就是靖难时期退下来、如今已落没了的老军户。
总之这是他和姚广孝争取的,也是朱棣能够容忍的,属于他谢昀自己的力量。
这股力量,不至于影响到郑和的船队和高指挥使的水军,却是足够让谢昀自保的力量。
这些年轻人也都是好手,非精锐不能抵挡,顷刻间就将刚才还神气活现的这支小队给缴了械。
“我也不与你废话,都是一样的命,你的脖子也不见得比她们的更硬。”
谢昀漂亮的脸上闪过愠怒,直接用刀锋压进那校尉的脖子,立时见了血线。
“我便此时一刀砍了你,你道崔千户还能问我讨什么说法不成?”
那校尉这才知道怕了。
说到底还是欺软怕硬的道理,人家官比他大,拳头比他硬,他能怎么办?
当即带着一干兄弟开始求饶道歉。
“滚。”
谢昀收刀,才叫围三放一,叫人屁滚尿流地跑了。
“我呸,欺负弱小,真叫能耐!我说干脆把他们都绑了才好,我不信崔千户还会下这样的命令!”
魏子涵还抱着那可爱的小卷毛,不舍得放下,那孩子抽抽噎噎地趴在她肩头,已经哭得没了力气。
闻予面色也有点沉,说道:
“我猜这种事不算军中惯例,但总有些败类,喜欢在这种时刻做一些欺凌弱小,拿人命取乐的恶事。”
谢昀也点头道:
“总有些脏活要人去做,明面上没有哪个将官会下这种命令,但实际上……在某些时刻,也会放任这样的人。”
闻予和魏子涵都沉默了。
谢昀也低头,看着那哭成一堆的女孩们。
最大的不过十六七岁,小的就是魏子涵怀里那个,连话都还不会说。
再大些的多半都成了亲,能跟着家人跑的也都跑了。
就剩这些半大的,要活下来还得花粮草养着,安置去处也是个难题,胡汉血统的问题今后更是无法婚配……若死了,还确实是方便又省事。
所以身为将官,这笔账该怎么算,很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