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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徐兆言和崔敬领的船还没回来。
朱雀号却停泊在海湾里，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它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即便远远看着都叫人望而生畏。
朱雀号毕竟目标明显且沉重，崔敬他们也不是很用得惯，加之用来追击敌人也不方便，所以只选了轻便的小船。
到了此时，双屿岛上基本已经整治干净了。
就像谢昀说的，大部分官军没有这样残忍，将贼匪海盗排查干净过后，剩余百姓们也多安定了下来。
那些差点身首异处的混血女孩子们被就地安排在营帐里休憩。
那个小卷毛似乎把魏子涵当成了娘，从下午就一直缠着她，这会儿魏子涵也体验了一把当妈的乐趣，已经陪着睡下了。
闻予在海边吹风，听到身后脚步踩在砂砾上的声音，不用回头就知道来者是谁。
“在想怎么安置她们？”
谢昀的声音响起。
刚才救下她们的时候，两人甚至都没有统一过口径。
闻予什么都不必说，她知道他会做下和自己一样的决定。
即便他们都知道，“救下”只是最简单的事，救下之后才是真正要解决的难题。
谢昀没有提将她们带回船队的事，哪怕船队中如今有各国使臣团，甚至其中有一部分，就是她们父族的母国。
但外邦人与外邦人也是不同的。
这些混血儿，在外邦的生存环境，就如和大明一样，甚至只会更恶劣。
她们没有国家，没有家族，没有未来，没有容身之所，身为无用的、甚至不需要她们产下后代的女人，甚至连“朝生暮死”的权利都没有。
真正是在夹缝中苟活。
闻予却岔开了话头，问他：
“崔敬和徐兆言追什么人追那么远？我猜……是不是汉王这次下了密令，想趁此机会，扩展一下双屿岛的版图？”
谢昀“嗯”了声，不意外她能猜出来，直接道：
“我和汉王殿下从前也算关系亲近，虽然他未曾提过，但我能看出来，他是颇有些在海外建立势力的野心的。你知道么……这几年随着船队出洋，朝廷上偶有开海禁的谏言，陛下其实颇有些心动。”
“但汉王殿下，却是极力反对之人。”
闻予笑了一下。
为什么支持郑和、支持出洋的朱高煦，反而会反对开海禁呢？
不止是因为他想独霸双屿岛的走私地位所带来的丰厚利润，或许也是因为，只有在海禁的大条件之下，他才能培植海外的势力。
就像这次占领双屿岛一样。
大明本土已经进入盛世，一切秩序都在趋于稳定，甚至土地资源都被瓜分完毕，他要对抗的乃是当朝太子，和太子背后无数朝臣官员及其家族，太子并非建文，没有这么好的机会留给他，仅靠父亲对他的偏爱，从手指缝里漏出的那些东西足够他养自己的兵、自己的民吗？
显然是不够的。
没有哪个雄主是靠别人的施舍来建立霸业的。
所以倒还不如来个弯道超车，收拢这些海外遗民，建立自己在海上的根据地。
谁说这个只知道打仗的汉王一点政治智慧都没有呢？
他其实所谋甚大。
闻予也开始明白纪深一次又一次，在话中隐藏的信息。
汉王也许，终究会打造一支专属于他的、这个时代最强的海军。
所以这才更能体现她和魏子涵的重要性。
但这个目标不是两三年内就能完成的，所以她和魏子涵的离开，或许更像是……纪深无所谓的放纵？
——孩子们大了，要出去见见世面，但总归是有回家的那天。
只要朱高煦野心不灭，她和魏子涵就始终会站在风口浪尖的位置。
所以闻予苦笑了一声。
命运的利爪难道真就会像纪深说的那样，永远将她牢牢掌控，玩弄股掌吗？
不。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如今的汉王，还远没有那个实力，甚至他的那些念头，都不敢拿出来大方地置于人前。
“谢昀，我该和吕颐真见一面。”
她话锋转得猝不及防。
但听她这么说，谢昀只是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他问她：“你担心崔敬他们向吕颐真出手？”
以她横海王的威名和实力，以及有徐兆言这个“奸细”在，其实吕颐真的境况并不需要多担心，就算双方动起刀兵，这种冲突也顶多会被称为“摩擦”。
就靠这收复双屿岛的几百大明水军，吕颐真还没必要弃平江岛而逃。
闻予脸上表情松了下，说道：
“不是啊，我是想找她接收这些混血的女孩子，除了平江岛，难道她们还有更好的去处吗？”
但谢昀明白，她不可能只是为这点事要见吕颐真。
可如今的他，早就不知不觉习惯于站在她身后的位置了，再不会跟从前那样刻意与她唱反调。
何况……他到如今，人生已无所求，就像他曾经说过的，他唯一剩下的愿望，就是希望闻予能够快乐，能跟从自己的心意，恣意而坚定地活下去。
所以他愿意，做她最可靠的拥趸，付出他所能付出的一切力量。
所以即便只是听闻予提起“吕颐真”这个名字，他心中还是泛酸，但他忍了下来。
他们两个之间，说公事的时候，就只有公事。
“我这就去找贾翎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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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徐兆言和崔敬果然大胜而归。
他们还带回来了不少“战俘”和战利品，附近海域有几个自立为王的小海盗也一次被清缴了干净。
当然，其中有些怎么看都不像是作奸犯科的海盗，而只是老实巴交渔民的，是不是被抓来滥竽充数的就不好说了。
总之没有人会为了这些本来就没户籍没身份的海上遗民伸冤。
崔敬这一仗打得很高兴，当晚便摆起了庆功酒宴，与辛苦了几天的手下将士同乐。
至于那些混血的女孩子，他其实也没有时间来处理。
显然，众人还不会这么快离开。
打下双屿岛只是第一步，双屿岛日后究竟由谁来管理，这个问题亟待解决。
大明水军到底是官方正规军，不能长久留在此地，而这里的百姓们，也不可能悉数都带上岸去。
所以选出一个合适的梁隗的接班人才是重中之重。
和崔敬一起来的，其实还有个朱高煦信重的下属幕僚，名叫朱怀，人人都称他一声朱先生，不过虽然都姓朱，却不是老朱家的远亲。
明慈法师这几天早就打听清楚了此人背景。
“这朱先生我看着也算不上有什么大本事，天天和贾公子吐作一堆的……其实也都是他那兄长朱恒厉害，是汉王身边最受倚仗的师爷，兄长走不开，弟弟便代劳了。所以这不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呗……”
双屿岛的岛主难不成真来个民主选举啊？
说白了即便是崔敬，朱高煦也没那么放心，而这个朱怀，虽然天天摇着扇子cosplay诸葛亮，肚里有没有真才实学的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汉王的自己人就够了。
所以下一任梁隗的接班人，得让这个朱怀来决定。
可想而知了，朱恒朱怀两兄弟从此以后自然也可以名正言顺地从中抽利，像梁隗当初“上贡”的那样，接收双屿岛大笔灰色收入。
这也是朱高煦对他们兄弟俩的特殊照顾了。
在魏恒死后，他底下也有几个小首领跳出来，不是嚷嚷着说自己是梁隗的义子，就是吹嘘自己卧薪尝胆、里应外合的功绩。
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些人如果真是梁隗一边的，当初早让魏恒杀个干净了，能活到现在？
不过都是些首鼠两端的小人罢了。
别说崔敬瞧不上这些人，朱怀也是瞧不上的，都是差不多素质的蛮夷海盗，让他来选，怎么选？
还不就是看谁给得多了。
利益到位了，感情才能到位。
所以朱怀如今暂时选中的是个颇为年轻、但人却机灵的所谓梁隗“义子”。
明慈法师继续发挥包打听的能耐，跟闻予汇报：
“那小子压根就是咱们海盗里的‘三姓家奴’！据说他亲娘都不是汉人，是日本逃窜过来的，只不过他如今是不肯承认罢了！”
谢昀叉着手上下将明慈法师扫一眼：
“我看倒不如留你在这儿做头领，反正你也经验丰富了，也省了多少事情。”
明慈法师忙摆手：
“我现在可是出家人，受了老头子真正的剃度，金盆洗手了，小公子别害我！”
还是姚广孝有人格魅力，让跟着他几个月的假和尚都心甘情愿真正入了空门。
“你酒也没少喝！这算哪门子和尚？花和尚？”
魏子涵在旁边拆台。
明慈法师：“……”
“好了，各位，开会吧。”
闻予打断他们的插科打诨，开始进入正题。
她扫视一圈如今眼下这个属于自己的小分队。
谢昀，魏子涵，明慈法师，再加个贾翎，就……也行吧。
反正闻家那样的队伍她也带过了。
“咱们接下来可是要干一件大事了。子涵，可是你说的，要让小卷毛有个全新的人生，你有信心没有？”
喜当妈的魏子涵为了孩子决定拼一把，挥了挥拳头，充满信心：“有！”
……
素来大战过后的庆功宴就不会这么快结束，夜色深重之时，众星拱月的朱怀已被怂恿着喝了好些酒，东摇西晃地正打算起身解手。
不料却被那位皇商贾公子一把揽过了肩头，贾翎推开上前搀扶的人，也带着酒气道：
“我有些事同朱先生商议，各位能否给在下个面子？”
贾翎一向的人设就是“人傻钱多好说话”，人人都知道他是汉王爱妾的弟弟，难得的是素日也不摆架子，出手也大方，双屿岛日后也离不开贾家这个皇商的“销赃”，因此对于他，朱怀是一向有几分亲近的，因此也谢绝了几个贴身保护的军士，打了个酒嗝说道：
“不错，我同贾公子一道醒醒酒，崔大人继续喝，稍后我们就回来。”
崔敬果然没有起疑。
直到两人一起出了营帐，渐渐往空旷的海边而去，朱怀才觉得奇怪，他憋得难受，自己这还没完成某些生理大事呢。
“我说贾公子，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
“马上就到了。”
贾翎继续揽着他的脖子往前走，甚至越揽越紧，朱怀意识到不对，正要挣扎，下一刻，贾翎松手了，但紧接着，是一道更大的力气接手。
“呜呜呜呜……”
他立刻又被堵了嘴。
明慈法师的力气可是胜过贾翎数倍的，朱怀马上就成了一条被拖着走的死狗，一路生不由己地往海边去了。
贾翎到底是没做惯坏事，紧张地直发抖，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直到了闻予他们等着的小船上，还不敢大声喘气。
“子涵，看着他，贾兄，划船吧。”
闻予直接把浆递了过去。
谢昀已经亲自动手直接把个还在扭的朱怀五花大绑了，一条小船就这么晃晃悠悠地驶离了岸边……
今夜当然是有士兵瞭望的。
闻予他们趁夜离开，依然还是被眼见的士兵发现了踪迹，那士兵心头一震，但下一刻就被一只手拍上了肩膀。
“小武，晚上风凉，去喝点酒暖暖身子吧。”
正是徐兆言。
士兵咽了口口水，疑惑道：“徐千户，那边……”
徐兆言眯了眯眼，反问他：“怎么了？那边有什么，我什么也没看到啊，你看到了什么？”
小士兵：“……”
我看到了你眼里的杀气。
好在年轻人脑筋灵光，他立刻转身，望天说道：
“多谢大人体恤，我大概看得有些头晕了……去喝杯酒醒醒脑子。”
徐兆言微笑。
他自然看到了远去小船的模糊轮廓，心里也不由叹了口气。
给吕颐真报信为闻予接头，以及身为堂堂千户被迫在这里盯着望风……
都是她安排给自己的任务。
这位闻姑娘啊，还真是从来不改搞事的性子，就没闲下来的那天。
但是谁让他早就上了她的贼船呢？
重新抖擞抖擞精神，徐兆言继续安排自己的心腹守着海边，他还得继续好好巡防，直到他们回来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