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彦诚和施二姐这两人从一对情侣直接成为了如今最大的政治对手,这孽缘果真是……能单开一本恨海情天话本子的程度。
“他们为什么不生个儿子,共同辅佐儿子不就好了?”
闻予其实不是很明白他们的脑回路。
麻答则理所当然地回答:
“当然是二姐就不愿意生啊,她就要以女子身份做老大,还说以后谁有本事谁就接替自己的位置,不会传给子孙,不然你觉得现在会有这么多人跟着她?”
如此先进的思想,叫闻予都不觉有些意外。
对比起来,想当然的自己反而有些肤浅了。
再看眼前绝不屈从父权、夫权、子权,一心要做“女皇”而不愿做“皇后”“太后”,宁愿舍弃爱情和婚姻也要抗住男权坚守自己女性权利的施二姐,闻予顿时肃然起敬。
又不禁联想到吕颐真,这两人若是见面了大约很有话聊。
而同样的,施二姐在观察一番后,也郑重地再次跟闻予道歉:
“抱歉,闻大人,我自己是女人,知道女人做官是多么不容易,见你年轻漂亮,便首先觉得你不是个正派人,但是这会儿再看这些男人对你毕恭毕敬,眼里只有佩服,毫无轻慢,我就知道是我狭隘了,你一定非常有本事!”
闻予笑笑:
“无妨,我也想认识一下二姐你,今日这个机会正好。”
闻予不必太夸耀自己,因为人和人之间,只要有时间相处,自然就能够感受到是否气场相合。
施二姐刚才并不知道船上是谁,就先驾船来救,可见确实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比起丘彦诚那个冷眼旁观、在关键时候还会添堵的大叔,这位大姐显然不论从德行操守,还是思想境界都更高一层,难怪会断然舍弃前男友。
闻予迅速切入正题,问施二姐道:
“这些鱼群来得古怪,而且异常凶猛,你们从前可有接触过?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施二姐也说:
“这半年来我们时常出海,我可以断定,你说的这种鲸鲨从前并不曾有群体生活的迹象。”
因为闻予没办法翻译他们Hiyu的意思,直接就以鲸鲨称呼了,其他人便也随着她这么叫。
“所以我猜,可能有人在附近海域豢养这种鱼,并且想办法训练他们。”
她说完,闻予的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有人在特地训练最凶猛、大型的鱼群做他们的专属杀手。
“海盗陈祖义?”
“有可能,但不能确定。”施二姐直说:“我父亲也算和他缠斗多年,我知道他从前是没有这样本事的,但也有可能……是他近期得了什么秘法邪术。”
闻予的手指点了点桌子,结合施二姐介绍的陈祖义父子的信息,心中猜测今天这一场还是人为陷阱的可能性更高。
她出了船舱,唤马欢道:
“找咱们最精通水性的水手下海去看看,如果今日是有人算计,一定会留下些证据。”
如果事先在船队必经的航道上直接抛洒大量血腥的动物内脏与腐肉,附近海域的鲨鱼群很快就会被引诱聚集过来,这就很难控制攻击他们船队的时间。
对方怎么布置的呢?
马欢应声去安排了,也果然立刻有所收获。
甲板上有一些水下捞出的鱼鳔碎片。
闻予俯身观察,推测道:
“对方应该是将大量肉食包裹在鱼鳔制作的囊袋中,将其置于水中,等我们的船经过时,震破这些囊袋,吸引大批鲸鲨前来攻击。”
施二姐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设置,奇怪道:
“可是这东西怎么控制呢?如果是我们的船先经过,岂不是就提前弄破这东西了?”
闻予摇头,她看到这些鱼鳔上还有不同颜色的线头,如果她猜的不错,这布置设计的真是非常精妙。
“不同船的速度、吃水线、浮力都不相同,这条鲲鹏号你也看到了,是少见的重型大船,所以这个陷阱……是专为它设计的。”
如果是轻型渔船经过,达不到预先设置的重量和速度,鱼鳔并不会破裂。
只有鲲鹏号这样体型和重量的船驶入这片海域,鱼鳔制作而成的囊袋才会被压破,跟着吸引鲨鱼群受气味刺激,疯狂攻击船底和船舷,使船队阵脚大乱。
别说施二姐吃惊了,就连谢昀听得也皱眉。
对方不仅懂鲲鹏号,也懂水下浮力这些东西?
在他所认识的人中,能有这样本事的,除了闻予,还真没有几个了。
马欢也算是博学了,在之前已经深刻研究过陈祖义的“履历”,知道对方根本大字不识几个,惊讶道:
“陈祖义一个外海海盗,难不成还懂这些?”
闻予不由往最坏的方向去猜,苦笑道:
“二姐和郑公不是都提到了么,有可能人家身边最近来了高人也未可知呢?”
经过纪深的“洗礼”,闻予早就明白,不能太高估自己,也不能太低估别人。
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藏着多少个穿越者老乡?
当然也有一种,没有什么其他的高人,是纪深那恶心的家伙真就那么阴魂不散,手能伸到几千公里外那么长。
“算了,先随二姐回去吧,是骡子是马,总归五天后就会见到了,现在担心也没用。”
闻予拍拍手站起来,倒是放轻松了些。
陈祖义不可怕,纪深也不可怕,这点雕虫小技,还不足以摧毁她的信心。
施二姐也笑道:
“妹子这想法好,够洒脱,陈祖义陈士良父子再怎样,也不过是两个海盗罢了,作恶多端多少年,就是你不收他们,也有老天来收,何况,你还有这么多火器……”
她为人也直接,这会儿看得上闻予了,就直接喊人家妹子。
闻予微笑,吩咐麻答带施二姐几人一起去参观下船。
海里的东西调查清楚了,马上就要再次起航前往三佛齐。
谢昀拉着闻予到无人的角落,低声问她:
“这条船上,会有奸细吗?”
闻予明白他的意思,有奸细也只会出在三佛齐人里面,他们和陈祖义父子作战多年,说明也接触多年,这种情况下出几个叛徒再正常不过了。
“你猜有人提前泄露了我们的航路给那些海盗?”
谢昀微微侧头,眼神落向了丘彦诚的方向。
他跟闻予一样,也是打心里不大喜欢他。
但闻予知道,自己作为一个领导的基本素质,就是不能太有偏见和个人好恶,她还是说:
“没有确实的线索,疑罪从无,等到了他们的地盘再说。”
两人正说着话,海里却有一条尖头的捕鲨船又靠近了,船上几个女子正朝这里挥手。
正是施二姐的手下,刚才就是这条船捕中了一条小鲸鲨,用它引开鲨群的。
闻予让水手将她们接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脸上有一道疤的中年妇女,不会说汉语,对着施二姐一通叽里咕噜。
施二姐的脸色也有点难看,等不及马欢帮闻予翻译,直接说:
“闻大人,确定了一件事,那些鲸鲨确实是有人豢养,而且……它们已经不再是普通的鱼了。”
那位脸上有疤的古大姐是多年的老渔民了,年轻时甚至能进海里直接和大鱼搏击的,她见过附近海域很多鱼,但是她直言,这鲸鲨已经不是以往她见过的那些了。
用个更贴切的词语来形容,就是“变异”了。
这鲸鲨的眼睛是浑浊的白色,而不是常见的黑色,古大姐猜测他们其实已经看不到东西了,只知道吃和杀戮,证据就是当她们拖走那条小鲸鲨被它的族群追赶,根本原因不是他们要救回它,其实是被它新鲜的血肉吸引。
那群鲸鲨追着古大姐的船,就这么一路把自己的同族吃了个干净。
古大姐连那副鱼骨都不敢拖回来,趁最后它们拥上来吃肉时直接甩了残骸开船回来了。
她说粗略一数大概也得十来条,撞翻她们这条小船真是不在话下,不敢再逗留下去了。
鲸的体型,更甚鲨鱼的凶残……简直是可以称霸远近海域的存在。
连古大姐这样捕了多年鲨的老渔民都心有余悸,可见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怪物。
闻予沉思片刻,转头问施二姐:
“你们渔民最近捕鱼量如何?”
施二姐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说道:“这一两个月确实有减少,它们大概看不上小鱼,所以渔民都说能捕的大鱼少了,就连古大姐也许久没有抓到过鲨鱼。先前大家以为是今年海鲨生产得早,避开了近海……但如今看来,是有可能叫那些家伙吃光了。”
连同族都吃的怪鱼,海里面什么东西不吃呢?
施二姐身边的人神色都凝重了。
这种怪物突然出现在附近海域,还是极有可能被人豢养的,威胁最大的不是闻予这些迟早要离开的人,而是他们三佛齐的原住民。
麻答听了,也觉得不可思议:
“什么人能养出这样的怪鱼来……会不会是你们想得太夸张了?”
老莫进了一趟鬼林之后,颇有颠覆三观之感,闻言嘁了麻答一声:
“你这小子是没跟我们进林子去,不知道那毒蛾子都能养在人的喉咙里,这种吃新鲜血肉的鱼有什么稀奇的,闻大人,你说对吧?我当初在林子里,也差点被那什么鬼鱼咬了,还是你提醒我的。”
施二姐好奇:“你们也遇到过吃人的鱼?”
老莫也是夸张了,食人鱼在雨林里可没办法长成能吃人的体型。
但他的话也确实提醒了闻予,这时候的雨林和深海里,甚至三佛齐那里大片的野沼泽里,海盗们聚集的暗礁群中,有太多此时的人不知、后世的人也不知的诡异东西,有人能够养出这样的鱼,也不足为奇。
“二姐,等船停靠了,还得将这件事重视起来,远近多去打听线索,这些鱼也不会是今天凭空出现的,或许有人看过、听说过什么事。”
“你放心,这事你不说我也要去办的。”
众人暂且先将变异鲸鲨的事放下,重新起航,前往半日路程外的三佛齐。
……
鲲鹏号缓缓驶入水道,两岸的景色渐渐清晰起来——与其说是港口,这里不如说是一片水上的浮城,根本没有固定的港口。
众人目之所及,皆是高低错落的木筏屋,守福看得连连惊呼:“这些房子都是造在船上的!”
这些水屋多以木桩拴系在岸边,随潮汐涨落而起伏,水位高时筏子浮起,竟淹不没。
当地群众也算是有生活智慧,闻予也没想过,三佛齐竟还是个海上威尼斯。
在三佛齐,只有贵族和官员们才能在岸上高地造大屋,远远就能够看见这些大屋不同于中原建筑的白色塔尖。
这里商贸往来通达,最多的就是满载香料的商船,浓厚的香料味夹着咸湿的海腥味,阔别已久的三佛齐人闻到这味道,开始沉醉其中,而大明的水军船员们则开始狂打喷嚏或干呕。
就连谢昀都不能例外,要不是碍着形象,他大概都不是皱眉,而是找两个鼻塞了。
此时的闻予已经换了一身官服,准备着以正式礼仪和施进卿见面。
码头上早已聚了一群人。
当先一人约莫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一张脸黝黑,颧骨微高,眉目间却透着中国广府一带人特有的精明与沉稳。
此人正是施进卿。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青色官袍,有点像大明的服制,看着却不是那么正经,有几分戏服的滑稽,也有几分南洋味。
毕竟御赐的冠服和圣旨还在闻予这里,等待着正式赏赐给他,人家能穿这么一件“山寨版”来迎接,其实已经算给大明朝面子了。
施进卿身后还站着百十号人,有穿短褐的华人,也有裹着头巾的穆斯林,值得一提的是,施进卿本人其实也已皈依伊斯兰教——闻予觉得他和郑和见面了应该也能以此拉近不少距离。
还有几个缠腰布、赤裸上身的当地土著。
迎接使臣都这么不讲究,引得闻予身后崔敬、马欢、老莫等一干大明男人们纷纷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