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佛齐毕竟与中原隔绝已久,连给闻予准备的欢迎仪式都非常……古怪。
不能说潦草,只能说不伦不类。
有人举着彩幡,有人捧着果盘,竟还摆了几案香案,烟气袅袅上升。
闻予顿时就觉得自己又化身仙女了。
马欢有点尴尬地在她背后解释:“上次来这里,也有教过他们大明礼仪的,显然是没怎么学进去。”
闻予心道,也幸好郑和没来,不然确实有点堕他威风。
她只能跟马欢说:
“这几天赶紧再好好教教。”
施进卿快步上前,在码头上躬身一揖,用的也是中原官场礼节——看得出是练过的,已经算是能看了。
“恭迎大明天使!”
闻予下船,也朝他行礼:
“久仰施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施进卿抬头,有些愣住了。
“这位……天使公公,有些面生,不知当如何称呼?”
闻予:“……”
天使公公,叫我吗?
继公子之后,还有公公这称呼等着她吗?
闻予身后所有人:“……”
他在干什么,侮辱大明使臣吗,要不要拔刀啊?
众人齐刷刷去看谢昀,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大家就能直接提刀砍人了。
谢昀眼皮抽了抽。
其实也不能怪施进卿,他眼神本来就不是太好,加上一向知道中原大明封建,不比他把个女儿当成儿子培养,根本想不到堂堂大明使臣会是个女人。
郑和与王景宏他从前都是见过的,知道这些“天使”惯常都是太监担任,眼前这个不过是长得格外漂亮些罢了,但太监这个群体嘛,长成这样的也实属正常。
而那丘彦诚也是使坏,他本来该承担马欢这样沟通桥梁的角色,可他一向就看不太惯闻予一个女人当官主事,适才在船上大家又有了些冲突,加上她与施二姐一见如故,两人真是一样的牝鸡司晨,阴阳颠倒。
因此他就全程摆烂,故意由着施进卿闹出这样的乌龙来。
好在施二姐走了出来,脸色有点难看,直接说道:
“爹,你是不是还没醒酒!这位是闻大人,工部的堂官,跟我一样是女子!”
施进卿顿时汗如雨下,那身青色的假官服胸前都湿了个印子出来。
闻予也没想到如今三佛齐的实际话事人,会是这么个画风,但再想想梁道明五十多岁还是恋爱脑的种种事迹,又觉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没什么不可能。
“无妨,一些误会罢了,施将军,我们移步去屋里说话吧。”
这外头实在太热了。
“正是,闻大人请吧。”
施进卿立刻让路。
他一侧眼,就看到了贴着闻予最近的谢昀,虽然也是着武官官服,但如此年轻貌美、皮肤白皙的男人,在南洋地区实在罕见。
这位不会也是个女人吧?
再一想就觉得很有可能,毕竟女官需要女护卫,这才是很合常理的事,否则两人怎会贴得这么近?
于是他犹豫了一下:“这位大人也是女……”
还好施二姐再次及时打断,制止了亲爹的口出狂言:
“这是谢千户,正经五品带刀武官,大明皇帝的金吾卫,爹,你口渴了,来,赶紧去里面喝茶吧。”
她强调了一下“正经”两个字,自然就说明人家是个正常武官,不是女人。
其实施二姐此时真是恨不得直接大声嚷一句:别说话了你这老头子,人都被你得罪光了!
施进卿差点咬了舌头。
而谢昀则眯了眯眼,长剑已经不自觉出鞘。
但荒唐的事见多了也就习惯了,闻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五品官服,再看看谢昀的,对身后的秘书马欢郑重追加了一个要求:
“还是把大明的官服形制也再给他们补补课吧。”
马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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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归正传。
之后的事倒是都顺利。
三佛齐内部开了许久的会议。
丘彦诚和麻答等归国的使臣将梁道明的信带给施进卿,向他汇报了梁道明在大明的情况,以及三佛齐怎么拥有鲲鹏号,和接受旧港宣慰司设置的前因后果。
梁道明在信中诚挚向施进卿这位老下属兼结拜义弟表达了他是衷心臣服归顺大明的,自愿在大明做个有户口的田舍翁,结婚生子,并且让施进卿好好管理三佛齐,以后有缘再见。
施进卿洒了两滴泪,彻底放下了心理负担。
闻予一行人第一天还是以休息为主,再怎样他们也要等第二天寻个吉时,才能代替郑和正式授予施进卿宣慰使的官职。
这是正经从三品的官职,除了一应官服、授印等等正式文件,甚至大明朝还提前下发了“工资”。
朱棣的为人准则,不会让跟着自己的小弟吃不上饭。
施进卿接受得很迅速,甚至也非常高兴,当即就决定设宴庆祝。
虽然做不成“代理国王”,但是却成了大明朝以实际行动支持的当地老大,还是第一位海外宣慰使,其实也非常荣耀了。
因此第二天的宴会,大家也算得上宾主尽欢。
可闻予不是来吃宴席的,陈士良要与他们谈判的事丘彦诚已经转告了施进卿。
针对即将到来的这场谈判,他们需要更周密的计划。
这两年来施进卿接手三佛齐以后,几乎大半的人力物力都用在布防上了。
梁道明和施进卿早年也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天下,论本事即便和陈祖义这海盗有些差距,却也不至于被他这么压着打,如今三佛齐成了满者伯夷和陈祖义之间的夹板,实在是地理位置和历史原因导致的。
“闻大人,不是我们这几年不愿意抵抗,请看舆图。”
他们这里的舆图比郑和船队上的自然更精细些。
三佛齐的位置,其实位于苏门答腊岛东南部最南端,只占了一小块,地势低平,众多河流在此入海。
更多的地方,这些年蚕食鲸吞,其实已经落入了陈祖义之手。
虽然三佛齐非常适合做港口,也适合百姓生活,无论种植还是捕鱼都是黄金宝地,可却是实实在在的易攻难守。
而陈祖义占据的地方,则是苏门答腊岛河流上游,河网密如蛛网,陆地与水域的边界非常模糊,天然就形成了许多天然的潮汐沼泽和红树林沼泽。
沼泽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可能隐藏着浅滩、暗礁和复杂的潮汐通道。
这种复杂的水文环境对于海盗来说是得天独厚的防御优势,多年来经过刻意的改造搭建,已经是他们名副其实的“天然堡垒”。
施进卿不由指着舆图叹气:
“所谓‘三湾五泽’,就是如今我们称呼他们的藏身处。尤其是陈祖义老巢所在的迷龙泽,航道隐秘难寻不说,甚至十日一变,不熟悉这里的人,一旦进入,船只非常容易搁浅或迷路。”
闻予明白了,陈祖义是把自己藏在了一个水上迷宫里,并且靠着这层层的天然屏障,躲开了数次三佛齐与满者伯夷的围剿。
施二姐补充:
“你们的官船太大,也太高了,如果进入迷龙泽,里面有太多低矮的树林和芦苇,你们就成了活靶子,他们的船可以一波一波不断骚扰突袭你们,得手后迅速消失遁走,这么大的官船是追不上的。”
施二姐是领兵的人,显然和陈祖义进行过数次游击战,提供了很多宝贵的战斗经验。
闻予点头道:“鲲鹏号还是在海战作用中大,除非哪一天他们愿意出来大举进攻。”
但显然听施二姐介绍下来,陈祖义的打法颇为猥琐,他完全可以一直做缩头乌龟保存有生力量,没有必要硬抗闻予的火炮。
谢昀和崔敬这些从军的人也立刻意识到,这个陈祖义根本不像传闻中所说只是个江洋大盗,相反他非常懂军事。
“如今看来,他数年间不吞并你们三佛齐,也有可能是故意为之,吞下这么一处平原地带,不符合他的战略。”
谢昀指着地图上几条河道说。
闻予也看出来了,他是故意留着三佛齐,给和满者伯夷的对抗之间做缓冲区的,这是对他军事城堡的另一重保障。
施二姐听谢昀这话却冷哼道:
“吞并我们?那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谢昀挑眉,这大姐似乎有点看不惯他,他对闻予之外的人也并不会多留情,直接补了一句道:
“是么,照我说你们也该谢他,若没有这个大盗数百条海船在后面看着,你们这地方,早就被满者伯夷也吞了去。”
“谢大人,你不会觉得你是千户就可以随意评价我们吧?你又打过几场仗了?”
“不才确实打过,不过……倒是没打过你们这么小地方的。”
“好了,停!”
闻予直接制止了两人。
开会就没有不吵架的,施二姐的脾气也是真有几分急躁,听不得旁人说半句三佛齐的坏话。
但说实话,她在仔细看过舆图后得出了和谢昀一样的结论。
满者伯夷和三佛齐之间只隔着一道浅浅的海峡,也就是人家如今忙于内战,等什么时候国内政局稳定了,回头第一个针对的就是家门口。
三佛齐这种处在夹心饼干位置的肥肉,单靠自己确实非常难翻盘。
所以她一开始给郑和提议的策略大方向没有错。
如果他们这一回能把陈祖义顺利打掉,那么也一定要顺便收拾下满者伯夷,否则留一存一,日后这个旧港宣慰司必然会被吞吃干净。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三佛齐的领导人必须是个精明强干的人才,否则只靠这一仗,也决定不了太多。
她的眼神落在施二姐身上,岔开话题:
“二姐,你和陈祖义他们作战多年,可绘有那所谓‘三湾五泽’的详细航道和舆图?”
施二姐对着闻予眼神显然是放软了不少,这句话一出,她就知道闻予确实是个懂行的,能直接猜到她还留着一手。
因此她也索性不藏私了,在老父亲还有点震惊的眼神中点头道:
“我已做了好几年,派出去数个侦察的好手,只是……”
跟着又叹了一口气:
“只能说完成了三分之二,剩下那三分之一,多是迷龙泽周围,那地方还是没人敢闯。”
就像施进卿刚才说的,沼泽地貌会随着潮汐和上游来水不断变化——昨天测出的深水航道,今天就可能被淤泥填平。
何况陈祖义不是废柴,经常有意识变动布防,让他们始终摸不清这最后三分之一的地图。
施二姐当然恨死陈祖义了,可她也算沉得住气,准备了好几年,一直在等一个最好的机会。
她看着眼前的闻予,明白这就是她等的机会了。
闻予侧头问马欢:“他们约定的谈判地点在哪里?”
马欢大概有点近视眼,凑在舆图上看了会儿,确认道:
“就是这个他们称作蛇涎湾的地方了。”
施二姐在旁补充说明,蛇涎湾算是外围,那边的沼泽多毒蛇,而且沼泽上的水常年泛出青绿甚至金黄的颜色,当地人说那都是远古巨蛇的毒液,碰之则死,因此得名。
蛇涎湾在传说中甚为可怖,除了捕蛇人,平素也没什么人去,算是三佛齐和陈祖义地盘的天然分界点。
闻予心道,哪条蛇这么不要命,吐那么多毒液出来,蛇胆不要了?古人不懂腐殖质发酵,便将水面上常年浮着的彩色油膜当什么巨蛇毒液。
施二姐坦率说:
“这地方不算偏,蛇涎湾附近也常年有我们的人驻防,只是到底是不是谈判为假,暗算是真,我们也不好说。”
闻予低头沉思。
施二姐以为她有点害怕,承诺道:
“闻大人,你也不必太害怕,如果你放心我,我带着人跟你一起去!保证让你在三佛齐的地界上全须全尾的!”
闻予有点惊讶,这大姐还真是有几分侠肝义胆。
谢昀又控制不住哼了声。
又抢他活?
闻予则笑道:“我不是怕了,我是在想下一步先做什么?”
施二姐一愣:“要做什么?”
“还没想好。”
闻予理所当然地说:
“不是还有三天呢吗?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施二姐:“……”
是不是该改改对她的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