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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对闻予的了解，谢昀知道她大概有了些别的想法。
果然，原本打算睡下的马欢深夜就被他揪着去闻予那里“吃夜宵”了。
马欢：“？”
这两人是什么关系他也大概明白。
这深更半夜的，还有他什么事？
马欢因此尴尬而体贴地表示：
“谢千户，这个，你和闻大人之间的事……在下会当什么都没看见的。”
谢昀知道这书呆子八成是想歪了，故意逗他，严肃地问：
“是吗？马通事，你没看到什么？”
“没看到……你俩住一间？”
谢昀：“……”
房里传出了烤肉的香味。
谢昀无语地把马欢“赶”进门，说道：“一会儿你别吃了。”
马欢：竟然真的是吃宵夜！
而且不仅是他，竟然连崔敬都在。
……
闻予深知深夜会议，不给同事们准备点好的，没人搭理你。
三佛齐这里的天气和风景，当然非常适合阳台烧烤。
吃得差不多了。
马欢打了个饱嗝，有点不解地问：
“闻大人，施二姐等人已经说了会派兵保护我们，你也说他们可信，咱们现在还要做什么？”
崔敬也插嘴道：“闻匠师，这些海盗虽然诡计多端，但有我们和鲲鹏号在，可保您安全无虞。”
闻予当然明白，此时自己对他们的战力是碾压级的。
施二姐还没有见识过新式火炮的厉害，提的建议自然有所保留。
闻予笑笑，没有直接回答他二人。
外交的难题从来不是怎么把敌人打败，而是在损失最小的情况下达到大家都能接受的和平局面。
“无论陈祖义是真降还是诈降，他们大概都不会蠢得在第一次见面时出手。但是我们眼下，还需要为今后做准备……”
她转头对谢昀道：
“恐怕要谢千户帮忙，派两个信得过的人，去满者伯夷传个信了。”
给满者伯夷传信？
刚才说的那些，和满者伯夷又有什么关系了？
谢昀却笑了，瞬间会意：
“闻大人这是想二桃杀三士了。”
春秋齐国时期，晏子用两颗珍贵的桃子分赏三位勇士，以赏赐引矛盾，巧妙挑拨三人使对方自相争斗、自取灭亡。
马欢虽然知道这个典故，但不是很明白闻予的用意，崔敬一个大老粗，更是只能无语问天。
他虚心请教：“闻大人不如详述一番？”
只有谢昀，眼带笑意地看着她，已经心如明镜。
大明就是晏子，如今手里的“桃子”，其实已经分赏出去一颗了。
那就是外面泊着的那条鲲鹏号。
三佛齐的识时务，换来了背后大哥的鼎力支持。
施进卿自己都不能否认，这些年来，陈祖义、三佛齐、满者伯夷三个势力之间维持着一种动态平衡。
就是此消彼长，但大家谁也没有先动手把对方灭了的脆弱的平衡。
可是现在局势不同了，有了大哥的三佛齐一定会跳起来和昔日仇敌们比划比划，这是大家都能猜到的。
所以如果陈祖义也要跟着大明的脚步做第二个小弟呢？
最着急的一定会是满者伯夷。
三个里面有两个都顺从了大明，剩下他这个素来对天朝不敬的靶子，就算他们再蠢，也会意识到危机感。
所以闻予想要谢昀派人去满者伯夷，将“陈祖义即将归附大明，大明也将接受他的投诚，甚至可能会借出另一条战船”这个消息传递给对方。
两个桃子被三人中其中两人摘了，剩下那个人该如何自处？
马欢和崔敬也听明白了，惊讶顿时藏不住。
崔敬的脑子比较转不过弯来，问道：“闻匠师真打算和陈祖义那伙海盗议和？”
马欢替闻予解释：
“无论陈祖义招降是真是假，大人要不要接受，总归先让满者伯夷这么认为，对方如果有所行动，正好将局势搅得更浑。闻大人，是吗？”
她点头：“不错。”
马欢还是很有做秘书的天分，一点就通。
她继续道：
“我们始终是外来者，就像施二姐说的那样，我们对这里的地形、饮食都不习惯，甚至前天那些大鱼就能困锁我们的脚步，将这些海盗打败是可以，但一次消灭干净是不可能的。”
“一个陈祖义倒了，还会有数个陈祖义站起来，就和他那个迷龙泽老巢一样，我们却是要离开的，赶不尽，也杀不绝，所以最好的方式，永远是引入他本土的天敌。”
“最了解一个人的，除了身边的朋友，就是对面的敌人。”
就像鬼林里的绿蛾和白象，真正打败那些蛾子的，并不是闻予他们，而是那群大象。
对面两人都肃穆了，马欢更是长揖向闻予行了一礼，感叹道：
“闻大人，今日属下受教了。”
闻予心道，这些也都是后世总结的经验，算不上她个人的成果。
解决地缘冲突从来不是讲究自己深陷其中，而是游走四方，维持平衡。
崔敬也道：“满者伯夷如今正内战，那些亲王争夺王位，三五年就要换个国王，当地土人野蛮，恐怕不好对付，闻匠师，让我去吧！”
满者伯夷并未与大明建交，也不在此次郑和下西洋访问的国家名单内，可想而知有大明人出现在那里会遇到的危险。
“我去吧。”
谢昀出声，望向闻予：
“我去，你才能放心。”
闻予迎着他的眼神，心中一松。
他其实知道，在她开口的那一刻，她心中的属意人选就只有他。
崔敬能够打仗，但不够机变，毕竟当兵的素来最重忠诚和听命，而非临危决策，满者伯夷那里到底是什么情况，现在他们都不知情。
只有谢昀，才能做到她想做的事。
闻予点点头：“好，千万要小心。”
谢昀反而嘱托崔敬：“崔千户，闻大人和使团，就交给你了。”
崔敬认真应答：“明白。”
夜宵场散了后，马欢和崔敬这两一文一武、平素没有什么交集的人，相视一眼，都是一声长叹。
最终是崔敬忍不住，说道：
“我们当兵的，家里媳妇都差不多，整日不是烧香拜佛，就是劝爷们少往危险的地方凑，就谢千户和闻匠师这种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那是什么地方危险就可着自己男人啊，天下间竟有这样的女人？
他现在说不清是在替谢昀感到心酸，还是觉得他活该了。
马欢也叹道：
“他二人之间，与世间寻常男女夫妻都不大一样，不过我倒觉得，谢千户是心甘情愿去冒险的。”
不知道怜惜自己男人的闻大人，和闻大人只要说一句就愿意去拼命的谢千户。
两人单看外表，虽然也相配，但瞧着绝对是谢昀该占上风，但现实是恰恰相反。
崔敬咕哝一句：“只能说什么锅配什么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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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昀比他们两个晚一步离开。
他替闻予收拾残羹，问她：
“三佛齐这些人，你觉得当真一点问题都没有？”
“问题肯定是有的。”
闻予打了个呵欠，靠着栏杆吹着夜风。
她其实没有刚才对马欢和崔敬说的那么乐观。
“施进卿和施二姐父女还算简单，但丘彦诚有点麻烦。但是这也属正常，毕竟是人就有私心……”
而丘彦诚的私心就是那条船。
“你是怕它拿鲲鹏号做文章？”
闻予伸了个懒腰，确实有些困乏了。
“谁知道呢，总之拿鲲鹏号去武力压制、推平陈祖义的三湾五泽肯定是最差劲的选择。”
她听到背后的声音靠近，自然而然倚近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俯身将她笼住，在她耳边轻笑道：
“闻大人想兵不血刃剿灭这样一个海盗团伙，野心不小啊。”
闻予仰头，皱眉问：
“你小子，又偷偷长高了？”
这会儿都能用下巴磕她额头了。
难道说南洋水土格外养人？
他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来，声音低沉，越来越像个青年了。
“行了，闻大人，该睡了。”
他直接将闻予扛了起来，将她扛回屋里。
这时候女生应该表现为娇嗔着捶几下，但闻予刚喝了点酒，顿时就有点想吐。
这种女主待遇，显然是她不适应的。
所以她刚坐上床沿，就一脚过去要踹他，他下意识躲开了，随后意识到什么，又回到原地，低头咕哝道：
“穿着鞋踹，也不嫌脏。”
闻予哈哈笑了两声。
他从以前到现在，“嫌脏”这个处女座的致命缺点其实一直没真正克服过吧？
谢昀显然也知道她在笑什么，只是如今的他，会矮下身子，半跪在她床前，为她温柔地除去鞋子。
更深露重，夜色靡靡。
毕竟不是夫妻，这样的行为其实太亲密了些。
等谢昀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仿佛被烫了手般跳起来，脸上通红一片。
他该走了。
但他只是站在两步外看着闻予抱臂靠在床头，笑眯眯的样子。
马欢那句话不合时宜地跳进了他的脑中。
“你俩住一间”的话。
“我……”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闻予望着一向风流潇洒的某人，突然陷入一种说不上来的局促，立刻就明白过来了。
她挑眉问他：
“小谢将军是不是不想走啊？”
谢昀吞了一口唾沫，脸上的红色已经蔓延到了耳后。
“你……”
虽然是这样，但他无法说出口。
毕竟、毕竟……
再多毕竟，也没办法阻止闻予穿着袜子走到他面前来。
她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让他顺从低头，然后微笑着凑在他耳边，轻柔地道：
“你想挺美！”
说罢在他怔愣下将他整个儿转过身来，然后推出了自己的房间。
闻予的力气谢昀自然是领教过的，知道这还是她给面子的时候，直到出了门，他才想起解释一句：
“我没那么想！我、我真没有……”
他自小早慧，男女之间的事其实十三四岁就已经明白个彻底了。
谢氏是个好母亲，甚至主动问询过他的想法，知道他确实无意是在贴身婢女身上“学习”，便一直依从他的心意，从来不安排通房侍妾。
可从前没有这样的想法，不代表如今没有。
随着年纪越长，又和闻予日日相处，他便知道自己终究还是逃不脱和大多数男人一样的想法。
这种事很正常，可是却需要足够的尊重与耐心来压制。
而他一向做得很好。
怕她真的误会，他鬓边都出了汗，手指紧紧扣住了她的门框，回头认真解释：
“我还在母亲孝中，不会做什么的。我知道我没资格让你等，但是我一直想的是，再过半年，我……我想向你……提……提亲……”
声音越说越低，其实“提亲”两个字，也是此刻一冲动才说出口的。
闻予其实知道这小子还是有些别扭在的。
虽然嘴上说不遵从三纲五常的世俗礼仪，守过半年母孝也就算了，可是内心里，他依然想守满两年，甚至对她也是如此，知道她不喜欢世俗的婚嫁礼仪，与他这样也算某种程度上的“厮混”，可是实际上，还是打着明媒正娶的心思。
闻予噗嗤一声笑了。
不自洽，但偶尔也挺可爱的。
她伸手轻佻地拍拍谢昀的脸，跟着道：
“你怕什么？有些事不是你想，我也想啊。”
年轻帅哥，八块腹肌，谁见了不心动？
她满意地在他目瞪口呆的神情下继续说：
“你想为你母亲守，是你的自由，和我们谈恋爱无关。谈恋爱嘛，这些事都是很正常的，你情我愿大家都快乐的事，也不必上升到太高的高度。只是目前环境太差，外部威胁太多，而且怀孕这种事，虽然……”
虽然魏子涵说穿越者怀不了孕，但万一呢？
她可不想现在用自己去尝试。
但话没说完，她的嘴就被某人用来扣门框的手一把捂住了，甚至捂着她嘴巴的手还在发抖。
闻予眨眨眼，乌亮的眼珠转了转。
至于吗？
他简直都不算是害羞了，根本就是狼狈。
他甚至垂下了头，连跟她对视都不敢，浑身都抖起来，只能咬牙支吾着说：
“你、你别胡说了，我、我……我当你，喝醉了……”
说罢就撇下头，头也不回地跑了。
闻予：“？”
她刚才有说什么虎狼之词至于把他吓成这样吗？
刚才还赖着不想走的人这会儿跟被鬼撵似的。
扫兴！
闻予摇摇头，打着呵欠关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