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甜依旧低着头,手指局促地收紧,声若蚊蝇:“嗯,不介意的。”
方致远抓了抓后脑勺,宛若一个真正的愣头青学生:“学姐,我以后能来这找你一起背单词么?”
苏甜轻轻咬着嘴唇:“可以的!”
女人,就是这么没脑子!
方致远的眼神中闪过不屑,可说出的话却依旧青春爽朗:“那我明天拿着英语书来找学姐。”
苏甜的头埋得更低,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快步跑开。
看着苏甜纤细的背影,方致远舔了舔嘴唇:“年级第一,就这?”
竟然比校外那些女人还容易上手,至少人家还能收费,这种一分钱都不用花,纯粹给人白玩。
苏甜跑进高二教学楼,脸色陡然阴沉。
她甩开被自己卷成筒的英语课本,看了看自己书皮上写的高一年级字样。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来找她搭讪,且装出一副阳光憨厚模样的人,应该就是何凤兰的继子方致远。
如果是她找人搭讪,第一句必然打明牌,说自己观察对方很久,今天才壮起胆子找人聊天。
说谎都这么不走心,若是多看她的课本一眼,也不至于连谎话都说不圆。
学习不咋地,花花肠子倒是不少,可惜脑子撑不住他的那点愚蠢的算计。
难怪大姐一定要让她住校,看来她已经让方家人盯上了。
这件事不能隐瞒,一定要抓紧时间告诉大姐。
方致远已经主动跳出来勾搭她,看来大姐那边的情况也不会太好,她得给大姐提个醒,免得回头事发突然,大姐措手不及。
只是她应该用什么办法既不得罪方致远,也不用同方致远接触呢
正寻思着,就见年级主任刘娜缓步走进楼里。
苏甜眨眨眼,忽然伸手在脸上拍了几下,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变得红润。
对着大堂里的穿衣镜看了眼,确认镜中的自己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这才低头娇羞的跑向大门。
不成想,竟“无意间”与刘娜撞个正着。
就像苏甜之前说的,好学生在学校里拥有很多别人没有的特权。
譬如来自老师明晃晃的偏爱。
若是平常学生撞到自己,刘娜高低得将人叫住训斥一番。
可看到撞自己的人是苏甜,刘娜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干什么慌慌张张的,这才刚开学,万一摔了怎么办。”
自打入学起,所有月考联考,苏甜都是断崖式第一。
每次都能甩出第二名十分往上。
对于刘娜来说,苏甜就是要给学校争光的人。
同时还是能给他们涨奖金、添履历、提名声的宝贝蛋子。
有了这些大前提,刘娜每次看到苏甜,都像是看到自己亲闺女一样。
看到是刘娜,苏甜的脸色更红润了:“对不起刘老师,我刚才着急去找老师请假,没看到您过来。”
聪明、乖巧、听话、学习好!
刘娜越看苏甜越喜欢,听苏甜说要请假,刘娜露出关心的表情:“怎么了,为什么要请假,是出什么事了吗?”
早上苏甜家长说要办住校,她是一万个乐意,还给苏甜在教师宿舍那边安排了一个小单间。
就是为了给苏甜一个好的学习环境,况且住在教师楼里,找老师请教问题也方便。
可是顶级学府的好苗子,绝对不能被那些杂七杂八的琐碎事耽误了,况且这孩子明明已经把行李安置好了,怎么忽然要回家。
难不成是身体不舒服。
听刘娜询问自己,苏甜脸上的表情越发不好意思:“刘老师,我不是现在请假,而是打算下了晚自习回家一趟。”
刘娜当了多年老师,自然能从学生的一些细微表情上看出端倪。
她脸上依旧带着和蔼的微笑,声音中却带着引导:“是不是忘了带东西,用不用老师找人骑自行车带你回家取。”
这孩子怎么看上去羞答答的,难不成是有哪个不长眼的男生妄图勾搭她的好苗子!
苏甜的表情越发不好意思:“倒也没什么,就是想回去取几条裙子。”
随后一脸崇拜的看向刘娜:“老师怎么知道我忘了带东西。”
看着苏甜那身洗的干干净净的校服,刘娜眯起眼睛。
大冬天的为什么忽然想穿裙子,十有八九是为了穿给某些人看...
高中生最怕什么,自然是早恋。
感觉自己的奖金和履历即将不那么好看,刘娜深吸口气,指着苏甜手里的英语书:“你刚刚是去背单词了么?”
她的好苗子不可能有错,错的只会是那些不长眼的混小子。
苏甜的头埋得更低:“嗯!”
刘娜紧紧盯着苏甜的眼睛:“只有你一个人背单词吗?”
苏甜的眼神左右飘忽,声音也开始吞吞吐吐:“还、还有别人...”
很好,目标彻底锁定。
刘娜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也不询问对方是谁,依旧和蔼可亲的询问:“那你们明天也要在一起背单词吗?”
苏甜点头:“是!”
她没抬头,自然没看到刘娜紧抿的唇角,所有校园恋情,都是从害羞开始的。
不管这个混小子是谁,她都要给对方一个教训。
打定主意后,刘娜看向苏甜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被流氓忽悠的小白花:“行了,老师都知道了。
下了晚自习你来办公室,老师带你回去,现在先去午休吧。”
苏甜平常背单词的地方就那么一处,明天这个时候见面,呵呵,她倒是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来动她的好苗子。
见刘娜的背影走的虎虎生风,苏甜松了口气。
有些事老师出面比她自己出面要好,而且刘主任背景梆梆硬,父亲是大院领导,丈夫是警察分局的局长。
别说是方致远,就算是方勇自己站在刘主任面前,也得缩着脖子做人。
她之前想过要跟刘老师说实话,但对方的身份只是她一个猜测,莫名告状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如今事情已经告诉给刘老师,如果对方不是方致远,对别人也会是一个威慑,让所有人都离她远点,不能影响她的学习成绩。
若对方是方致远...
只要有刘老师强势干涉,方致远就不敢靠近她。
苏甜低下头,用力抠着手中的书本。
若不是被逼的没办法,她也不想利用一个重视她的老师。
她以后一定会报答刘主任的。
将方勇一行人吓走,算计时间差不多,苏糖这才从胡同里出来。
系统的修复能力果然无比强悍,这才多一会儿时间,她身上已经彻底没有了难受的地方。
宛若恢复了新生。
苏糖轻轻摸索着手中的工作证,既然这会儿阳光正好,她也该继续下一步计划了。
日头偏西,已经过了午休,是各大工厂的上工时间。
如今市里各大工厂的情况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同,像是轴承厂,仪器厂,量具厂都是出口内销双丰收的标杆企业。
这些工人的工资高,奖金多,有不少隐形福利,逢年过节还会发放各种米面粮油。
工人的气质风貌俱佳,走路时也是昂首挺胸,风风火火。
而机械厂,罐头厂,以肉联厂这些亏损企业,已经处于半停产,开工不足发不出奖金的状态。
有的甚至连基本工资都已经拖欠了好几个月。
苏糖站在肉联厂门前,凝视着工厂被岁月洗礼过的匾额。
谁能想到,就在今年的下半年,这家拖欠工资,只能依靠政府补贴过日子的工厂,竟然靠着一款红肠翻身一跃,成为延续了几十年的老牌企业。
但那是下半年才会发生的事,如今的肉联厂十分惨淡。
厂内接不到订单亏损严重,大部分工人都在家休息,轮流上工,剩下的也没什么活干,只是来厂里守着机器混日子。
日子虽然清闲,但他们出来干活可不是为了图清闲,而是要赚钱养家糊口的。
相比现在所谓的只拿钱不工作,他们宁愿吃工作的苦,只要给足奖金和加班费,哪怕被累死都乐意。
见苏糖背着个帆布包,在厂区门口晃悠,门口的保安大爷伸头出来赶人:“快走快走,想批发去县里那些小厂,我们不对个体户批发。”
肉联厂就算落魄了,可底子依旧是大厂,不和私人买家做生意。
个体户要是敢胡搅蛮缠,那就是投机倒把。
深知这些人身上都有大厂光环普照,苏糖立刻掏出自己的工作证:“大叔,我是纺织厂的采购业务员,这是我的工作证,上面派我来采购一些东西,用来安抚厂里的受灾员工家属。”
听苏糖说自己是纺织厂的采购,大爷接过工作证,掏出老花镜戴上,认真检查证件的真实性。
许久之后,大爷抬头从眼镜上方凝视苏糖:“闺女,你们工厂挺不容易啊。”
不像他们肉联厂,是大家眼睁睁看着败落的。
那纺织厂之前订单不断,最大的一笔还是北边的外贸订单,出去一说是纺织厂工人,谁能不羡慕。
哪能想到原本一片花团紧蹙的工厂,居然一下就垮了。
还真是世事难料啊!
苏糖叹了口气:“大叔,实话不瞒你说,我们厂这次遭了大罪,大家都提不起来,每天都有人在厂门口哭,还有人硬闯吕厂长办公室。”
苏糖顿了顿,表现的相当疲惫:“我们吕厂长就说哪怕厂里苦一苦,也不能委屈了那些家属,大不了大家都勒紧裤带子。
总不能寒了家属们的心,得让他们知道,就算家里的顶梁柱去了,也依旧有人为他们扛起这个家。”
门卫大爷听得一脸感动:“你们吕厂长是个有担当的好领导,你进去吧,不过...”
看大爷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苏糖识相的掏出两根烟递过去。
大爷推拒了两下,才从善如流的接了,一根别在耳朵后面,另一只夹在手里闻了闻:“还是这过滤嘴的香气重,不像秃嘴卷烟辣嗓子。”
苏糖一脸乖巧的应声:“我都不懂这些,自从我爸去了后,家里就只有我弟抽烟了。”
听说苏糖没了父亲,大爷脸上的表情越发柔和:“闺女,告诉你弟,烟不是好东西,让他少抽些。”
随后,大爷的声音压低:“闺女,我跟你说,你们工厂要真弄福利,来肉联厂没用。”
看这丫头一脸单纯稚嫩的模样,就知道是刚参加工作,想努力干出点成绩来。
只怕他们肉联厂要辜负这丫头的期望了。
苏糖怔愣片刻:“为啥啊,我们纺织厂受了灾,上面都说要全面配合我们行动,而且我们自己出钱...”
大爷摆手:“闺女,这不是不配合,也不是钱的事,而是肉联厂已经停工了,这原材料都断了好几天。”
苏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她动了动嘴唇,仿佛受到极大的打击,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大叔,那要是我们厂出原材料,多久能做出成品。”
门卫大叔一看苏糖这上进失败的模样,就觉得好笑:“丫头,你要真想采买,也别来咱们肉联厂,咱们这的东西可不好吃。”
如今大家都是缺衣少食肚子里没油水的时候,即使这样,他们厂做出的东西都卖不出去,可见味道如何。
苏糖抿起嘴唇:“谢谢大叔,我知道怎么办了,麻烦您告诉我应该去找谁?”
见苏糖不死心,门卫摆摆手:“不用谢我,我又没帮上忙,你要是真想从我们肉联厂采购,就去那边的白色联排房厂长办公室,我们厂长姓顾。”
苏糖立刻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大叔。”
见苏糖大步流星的向厂区里走,门卫轻轻摇头。
还是太年轻啊!
殊不知苏糖也悄悄松了口气:果然,这工作证要的太明智了,如果没有这东西,她连肉联厂的大门都进不来。
肉联厂里一片萧条,几个操作车间门外,都聚集着三三两两聊天的人。
间或有人用好奇的眼神从苏糖身上扫过,而后又快速将视线移开。
他们对别人的事没有兴趣,只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有活干。
这样的国营大厂即使发不下工资,也依旧一身傲骨,根本瞧不上那些投机倒把的个体户。
说不定还会主动向上面举报,有私人买家意图从国营大厂进货。
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口,苏糖整理下衣服,第一次见面,得给人顾厂长留个好印象。
殊不知门内的顾厂长,正在薅他原本就不算茂盛的头发。
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