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顾厂长喜欢自虐,而是肉联厂的运营陷入危机,愁的他只能用这样的方法减压。
过去肉联厂七成的订单都是肉罐头,然后才是香肠之类解馋的肉食。
毕竟早些年大家肚子里都缺少油水,一瓶子飘着油花的罐头足够全家吃上几天。
他们还贴心地放了重盐,一小块肉就能吃下一碗米饭。
肉足又实惠,外观也好看,是当仁不让的送礼佳品,肉联厂因此广受赞誉。
可随着开放以来,国内的物资不似过去那么紧张,以前那种光靠油水和咸味支撑的肉罐头,已经越来越不受待见。
从最初的订单锐减,到现在的无人问津,工厂败落速度快到让人怀疑人生。
罐头没人要,香肠又做的不如那些下料狠的小厂好吃。
肉联厂如今已经彻底没了订单,转型迫在眉睫。
但他们现在面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没有转型方向。
这两个月来,顾厂长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昨天媳妇告诉他,说他头顶那一小片区域已经有些反光了。
顾厂长不说,但他心里苦啊。
机器停摆不止意味着工人们没活干,机器自身的损耗更是大头。
如果停摆太长时间,机器会生锈,零件也会老化,会给本就亏损的工厂造成更大的损失。
为了让机器重新动起来,顾厂长开始组织大家研发新品,甚至设立了丰厚的奖励机制。
可这更让他头痛。
厂里的老师傅们都是苦水里泡过来的,顾厂长对他们打心眼里尊重。
但是,这种尊重并不代表他愿意接受老师傅们奇葩的品味。
简直糟蹋东西!
老师傅们节俭惯了,在他们眼里肉是金贵东西,食物资源不能浪费。
肉制品不仅要做到抗饿,更要做到节俭,相比之下,口味反而是其中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因此他们研发出来的新品,要么就是咬下去一口爆油,要么就是疯狂地塞淀粉。
顾厂长怎么说都用,大家创作的时候,永远都只侧重这几个点。
昨天几个老师傅献宝一样拿来新品,美其名曰是最完美的产品,乐呵呵地让他品鉴。
顾厂长品鉴了,然后翻脸了。
他怀疑这些人打死了盐场负责人,否则怎么能弄出这种咸进灵魂的东西。
偏那些人就像是看不出眉眼高低,不停地强调他们是为了市场考虑,肉制品就应该咸一点,油水大点,这样才好下饭。
根本说不通!
越想越烦燥,顾震霆手上微一用力,啪的一下又拽下来两根头发,心疼得顾厂长直抽抽。
完了完了,再这么下去真成地中海了。
顾震霆眉头皱起,要不就听兄弟单位的建议,从北边买下那边做红肠的配方...
但那边开价太高了,他要是同意对方的条件,厂里未来五年都不会有利润。
可想想又觉得灰心。
厂里现在这个情况,能保证发下工资都不容易,还想什么利润。
创收这种事,是他现在能考虑的吗?
不能再想了,越想脑袋越疼。
顾厂长抓起旁边的文件翻了翻,随后又重重放下,一个字都看不下去,要不再发公告聘请几个会吃的研究员...
正寻思着,忽然响起扣门声。
顾厂长立刻换了一副严肃庄重的模样,压低声音对外面喊了声:“请进。”
无论什么时候,身为厂长的逼格都不能丢。
随后就见一个年轻的小姑娘从外面走进来。
顾厂长疑惑地打量苏糖:“你是?”
厂里的人他都认识,似乎没有面前这位。
苏糖规规矩矩地拿出自己的工作证:“顾厂长好,我是纺织厂的采购员,今天过来是想同您谈谈采购的事。”
纺织厂?
纺织厂不是刚遭了灾么,怎么跑到肉联厂采购了!
接过苏糖手里的工作证端详了许久,顾厂长直接拿起旁边的红色座机打给了纺织厂。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另一边响起了吕有海的声音:“喂,哪里?”
苏糖笑眯眯地表情不变,现在的大厂都是国营企业,厂长相互之间都有联系。
但她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被戳穿,毕竟她的工作证是真的,就算吕厂长询问情况,她也会说是打算自费给厂里弄些福利。
不管是念在吕有海手里的两千块钱,还是她放在厂里的一万五押金,吕有海都会给她这个面子。
吕有海那边的声音落下,顾厂长便笑着回道:“我是顾威霆,你们厂有个叫苏糖的采购员来我们这说要买些东西,所以我来问问你这边的情况。”
吕有海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苏糖跑去肉联厂做什么,厂里没给她下达什么采购任务啊!
可当他的视线触及到桌上的烟盒时,眼中划过一抹了然。
估摸着是刚拿到工作证,跑去肉联厂那边找存在感了。
苏大全是农村上来的,家里亲戚多,从肉联厂里面批发东西便宜,拿出去送亲戚又是大厂出品,面子上也好看。
不过这丫头是去错了地方,这肉联厂做出的东西可不好吃啊!
而且回头还得敲打敲打这小姑娘,乱用工作证这种事下不为例,如果再让他知道苏糖拿着工作证到处乱跑,他一定...
等苏糖从北边回来后,他一定把苏糖的工作证没收!
心里有了算计,吕有海轻叹一声:“是有这么个孩子,父亲前段时间去了,家里还有一大堆亲戚,能照顾就照顾一下。
也好在这孩子的性子好,身后也有人帮扶,倒不至于父亲一走就吃不上饭,你那边若是可以就给她行个方便。”
一句话既肯定了苏糖的身份,又点明了苏糖不缺钱,最后一句重点说明苏糖今天是个人行为,与纺织厂无关。
同时也卖了个老脸让顾威霆不要拒绝苏糖的请求。
大家都是人精,顾威霆自然明白了吕有海的意思:“行,我明白了,你那一大摊子处理得怎么样,应该也不轻松吧。”
他接不到订单都这么难,吕有海那边出了这么大的事,还面临外贸订单违约的危机,只会比他更不容易。
吕有海心里发苦,嘴上还是应承着:“多亏了有你们这些兄弟单位帮扶,否则我这边的工作更不好干。”
这些话是他这段时间面对各大厂长关心的一贯话术,此时顾威霆一问他顺着嘴就吐露出来了。
甚至自己都没发现不妥。
倒是顾威霆的脸迅速涨红,上面号召他们这些工厂支持纺织厂,这着实难为他了。
他们工厂已经欠薪好几个月,工厂许久没有进新原料,厂房里剩余的罐头已经被发给工人抵工资,可以说是要啥啥没有。
工作岗位倒是有的是,可上班就停工停产,这工作名额要是给出去,他和吕有海的头皮都得被人骂秃了。
顾威霆的视线飘忽,忽然落在苏糖身上。
等下!
顾威霆瞬间领悟了吕有海的意思,吕有海刚刚说的照顾,该不会是说面前这小丫头吧!
大家认识这么久,这老家伙有话就不能直说吗,居然跟他打起哑谜了。
感觉猜到了吕有海的意思,顾威霆轻叹口气:“我心里有数了,一定把事情处理好。”
虽说不允许国营大厂与个体户做生意,但往日里也不是没有个人靠关系来厂里采购的情况。
反正厂里已经停工,管多少的,权当是转转机器吧!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盲音,吕有海一脸纳闷,处理什么问题,有什么数,顾威霆再打什么哑谜。
他寻思打电话回去问问,可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
不等吕有海让人进来,一个身影就跌跌撞撞地冲到他办公室前扑通跪下:“吕厂长,你帮帮我吧,我家日子实在过不去了。”
看到这,吕有海的脑子又开始嗡嗡,这个不会也改嫁了吧!
顾威霆放下电话,一言不发地看着苏糖。
苏糖不躲避他的眼睛,依旧笑盈盈地与他对视。
大概过去十几秒,顾威霆才终于开口:“小苏同志,你要什么产品,要多少。”
知道事情算是成了,苏糖笑眯眯地伸出两根手指:“叔,我要两千斤香肠。”
两千斤?
工厂鼎盛时期两班倒,一天能出八千斤香肠。
苏糖说的这两千斤根本不够看。
但那是对公的数字,一个小姑娘要这么多香肠做什么。
顾威霆死死盯着苏糖:“小苏同志,你和我说实话,这些香肠你打算做什么用。”
若是自己吃也就算了,但一家人往死里吃一个月也吃不完两千斤香肠。
他顾威霆是个有原则的人,绝对不允许自己手下的工厂参与到某些个别人的投机倒把违法活动中。
看到顾威霆眼中的决绝,仿佛下一秒就会打电话举报自己,苏糖拉开凳子坐下:“顾厂长,按照年龄我应该叫您一声顾叔。”
顾威霆身体坐直:“小苏同志,我不喜欢随便与人攀交情,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想到对方毕竟是吕有海的关系,他终究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既然你是吕厂长的关系,我便和你多说几句。
关于进出货厂子里有专门的记录,每头猪出多少肉,熏多少肠都是有数的,如果你要一二百斤香肠,我睁一只眼闭一只也就匀出来的。
但你现在张口就要两千斤,这种事没法入账,我更没法向上面交代。”
顾威霆目光灼灼地看着苏糖:“所以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见顾威霆一副与罪恶不共戴天的模样,苏糖从善如流地改口:“顾厂长,我知道如果我要的香肠数量比较多,但我可以自己弄猪过来,交加工费,厂里只负责生产就行。”
顾威霆的脸色更冷,手放在座机话筒上:“你这是让我与你同流合污?”
见顾威霆一副要打电话的模样,苏糖立刻将电话机按住:“顾厂长,你知道为什么做工厂的小作坊那么多,我却偏偏要来肉联厂找您帮忙吗?”
顾威霆的动作一顿:“为什么?”
他确实有些想不通,总不会是因为他们的东西做的足够难吃吧!
当然是因为小厂订单多,产量低,她月底就要出发,小厂来不及出货,但肉联厂已经停摆了,所有机器都能为她一个人服务啊!
但这种话只要说了,她等下就可以进局子里唱铁窗泪。
苏糖看着顾威霆的眼神异常诚恳:“因为咱们厂卫生好,用料扎实,最重要的是...”
苏糖的声音顿了顿又迅速压低:“我手里有北边做香肠的秘制配方,与其便宜那些小厂,不如交给您。”
这不是开玩笑,她是真会做这些东西。
上辈子在工地,大家睡得都是大通铺,她旁边的工友也是个女人。
那人似乎受过什么伤害,经常在晚上睡觉前喃喃自语。
有时候是香肠的配方,有时候是卤肉的配方,时不时还念叨两句松仁小肚和肉枣的配方。
她俩挨在一起睡了一年多,后面才知道,这女人年轻时相貌极美。
为了得到肉联厂一系列肉食的配方,狠心跟了一个北边来的老头,只因为那老头是这些东西的研发人员。
她哄了老头五年,才把那一套配方拿全,原打算拿着配方回家跟着爹妈弟弟一起发家致富。
没想到家人只要配方不要她,还嫌弃她是个破鞋。
争执下,她被毁了容,只能凭借一腔怨愤艰难地活着。
可笑的是,就在她被撵走的第二年,越来越多的模仿品出现了。
家里的生意坚持不下去,早早关门大吉,由于摊子支的太大,连本钱都赔上去了。
从那之后,女人的精神就出了问题,每天都反复嘟囔这些配方,倒是让她记得清清楚楚。
若是在二十年后,这配方根本不会有人看。
可现在,绝对是金疙瘩的存在,这就是时间差带来的经济效益。
“叮,惊恐值+10,奖励现金100元。”
顾威霆的手指微微抖了抖,看向苏糖的眼神中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会有北边来的配方。”
什么配方,是不是他之前想买的那套!
顾威霆表现得极为平静,若不是有系统的提示音,苏糖说不定真会以为顾威霆不在乎这些。
苏糖将按着电话的手收回去:“顾厂长,您也知道,咱们这离北边比较近,当初我家的亲戚在北边得了这套方子。
但谁家都不宽裕,便只将方子记下来根本舍不得做,后来那亲戚家没孩子,临死前就把配方传给我了。
今年过年的时候,我自己在家做了些,那味道简直绝了,谁想刚过了年,我爸就走了。”
苏糖垂下眼眸落寞地叹了口气:“顾厂长,我家的亲戚多,所以我才想着用这套方子多做些香肠给大家分一分。
那些小厂是方便,但卫生没有保障,如果这方子注定会泄露出去,那我宁可交给咱们肉联厂,因为这才算为人民为国家做贡献。”
苏糖的声音越来越高,慷慨激昂地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听到顾威霆耳中就只剩下两个字:配方!
顾威霆用力拍了下桌子:“好,难怪我一看你这孩子就觉得喜欢,原来是因为这一身正气,叫厂长太生分了,以后就叫我叔吧!”
如果配方真好用,这大侄女他就认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