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猗垂下眼,把那点情绪压回去,再抬眸时已经恢复了平静:“他说的没错。他还说过什么关于大晟的事吗?”
“那商人在店里住了小半个月,没事了就天天拉着人讲他们那边有多厉害。说是什么……万邦来朝?四面八方的小国都派使节去他们那儿送礼,排着队等接见。”阿史兰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觉得有趣还是什么。
“来我们这儿的商人嘛,吹牛是常事。不过那老家伙说起这个的时候通常喝了不少……还都是老黄历。”她说完一饮而尽后,又倒了一杯葡萄酒在水晶杯里。
听阿史兰所说的这些,谢清猗心中一窒,原来已过了盛唐,难道已是晚唐?若是平行时空,应该差不了太多吧,她点了点头,话题一转:“方才你说的热海距离这里有多远?”
阿史兰闻言,琥珀色的双眸在她脸上停了几息,随后又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从阿羯尼往西走,先出城走三天硬戈壁,然后进一道峡谷,当地人叫‘红崖口’,两边的山是红的,正午太阳一照,跟血似的。那峡谷走两天,出来就是碎叶城的旧驿道。”话罢,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这时,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碎叶城早废了,就剩几堵土墙。但那儿有个老井,好歹能喝,不会渴死人。你从碎叶旧址再往北,就要开始翻山了,白山的雪顶终年不化,走起来可是会要人命。”
“从这翻过去。”随后,她的手指最后落在一个虚空的点上,“就是热海。”
阿史兰收回手,又端起新倒的酒抿了一口。
谢清猗听见碎叶城荒废,这下确定自己当下所处的地方,是平行时空的唐朝,她连忙询问道:“去热海需要多少时日?”
“要是说走多少时日,商队走得慢,要小二十天。轻骑赶路的话,需十一二天。像你这样一个人走的……”她上下打量了谢清猗一眼,嘴角带笑:“要是路上不出事,七八天能到。要是出事,那就不用算了。”
“谢谢你,阿史兰。”谢清猗端起杯子朝她示意,随后一口饮尽。
“你……真的打算自己一个人去热海?”阿史兰神情不再像之前那般随意,带着认真询问:“为何你一定要执着寻到那圣火镜?难道你也相信神降?”
谢清猗眼眸中泛着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寻找圣火镜,只是为了回到我的夫君身边。”
阿史兰因为她这一句,双眸睁大,面上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声音中含有一丝隐隐的佩服:“中原的女人都是如此,忠贞吗?”
“也许别人是。”谢清猗微微垂眸,望着旁边玻璃容器中的葡萄酒:“对我来说,只是他值得。”
阿史兰并未像之前那样马上接话,而是默默地端起玻璃杯,不知想着什么,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就希望你能顺利吧。”话落,她一口饮尽杯中酒后转头望向酒肆外的黑暗,缓缓开口:“明日,你肯定是去不了了,等后天你可以跟随商队一起。”
谢清猗随着她眸光望去,看来如今也必须在此住宿一晚,“阿史兰,你这里可以住宿吗?”
“小子,快去把我屋子旁边房间准备好,再去把热水烧了给这位姑娘送去!”阿史兰吩咐完厮儿后,对着谢清猗俏皮地眨眨眼笑道:“我想你会需要热水。”
“谢谢你,明早可能还要麻烦你帮我询问下商队。”谢清猗弯唇一笑。
阿史兰拍了拍双手,爽朗笑道:“放心,明早就帮你联系好。”
一个厮儿在她耳旁低语几句,她微微蹙眉,随后对着谢清猗说道:“瓶里的酒送你了,我先看看我孩子去。”说完,便离开了谢清猗的桌子。
此时廊下十几盏琉璃灯早已点亮,染着赤红,光影透过琉璃,让她愈发觉得来到此处的不真实。
她朝圆形舞台看去,乐者盘腿坐着,怀里抱着琵琶,右手捏着拨子,紧接着,另一位乐者的笛声扬起来了。神识不自觉地追着那音色,像一只隼直直地窜入云霄,在高处俯瞰着下面沉醉的人群。
鼓手是赤着上身的少年,古铜色的皮肤在灯下泛着油光,最后,鼓点又急又脆,催得人的心跳都跟着乱了节拍。
乐声到了最激昂处,谢清猗见四周的众人轰然拍手叫好,她手执起那银杯,轻抿了口,眼前的胡姬赤着双足,脚腕上戴着银铃,紧身的胡服勾勒出纤细的腰肢,这时,羯鼓敲得更急,琵琶声也如刀剑交鸣,横笛声似化作一声长啸。
而那胡姬的双脚几乎不沾地,开始急速地旋转,像一团燃烧的烈火。
最后,胡姬突然腾空一跃,一个凌空的旋转,落下时,顺势跪倒在酒肆中央,向后一个极深的下腰。
乐声戛然而止,谢清猗看她保持着这个惊心的姿势,双手捧起不知何时放在地上的一只银杯,高高举过头顶,呈向人群中那位看得最痴,穿戴最为奢华的客人。
整个酒肆寂静了一瞬,谢清猗瞥见酒肆二楼那一闪而过的玄影,熟悉的身形让她呼吸急促,刚才那一眼好似是她的幻觉,可加速的心跳,还在胸腔里擂鼓般响着。
酒肆里随即爆发出喝彩与掌声。铜钱雨点般投向场中,有人高呼:“再饮一杯!”有人敲着酒碗,和着未尽的节拍。
谢清猗穿过人潮跑上二楼,朝那人身影消失的方向追寻而去,而窗边,除了后半夜从西边吹来风沙,哪里还有那道身影。
她失落地收回双眸,刚才应是错觉,看来是太思念他,才会这般敏感,回到自己的桌边,重新倒了一杯葡萄酒在自己银杯中,酒液染得双唇愈发红艳,如这西域深夜里的玫瑰。望着窗外那盏不灭的琉璃灯,在异乡的风里,忽明忽暗。
黄沙铺展至天地尽头,陌泫卿立于沙海与碧波的交界,身后是无垠大漠,炙热的气浪卷起细碎沙尘,与远处海面蒸腾的水雾在半空交汇,如两条无形巨蟒彼此缠绕,烈阳悬在他背后,将整片天地融成一道模糊的虚影。
灼光将他的轮廓熔进颤动的空气里,人影渐渐模糊,他双眸微垂,纤长的睫在眼底投下一片淡影。
就在这一瞬,天光昏暗下来。
他抬眸望去,高悬中天的太阳正被无声吞噬,光轮寸寸坍缩,只剩一圈赤红的焰边,天地间最后一缕光被抽走,万物沉入黑暗。
太阳化为火球砸入海面,海水来不及翻涌便被蒸腾殆尽,白汽弥漫天地,却在半空凝作无数晶石,每一颗都裹着灼灼焰火。狂风骤起,晶石与火焰剧烈旋转,拧成一道通天水柱,从海面直贯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