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碟蒸胡饼,松软雪白,点着酥油,旁边是一笼长条形的羊肉洋葱饆饠,阿史兰告诉她,这个是他们最爱吃的味道,除了羊汤,额外还多了一小碗葡萄浆。
想到上次他陪自己吃饭,已经过了好久了……谢清猗垂下眼,把那点念想压回心底,端起葡萄浆抿了一口,甜而不腻,非常清香。
又拿起饆饠,趁热入口,汁水在齿间迸开,果然如阿史兰所说香味浓郁,随后她又撕开蒸胡饼,瞬间混合着酥油香气,扑面而来,咬了一口,实在是松软,羊汤温吞下肚,再抿一口葡萄浆收尾,甜意从舌尖漫开,清甜的凉意恰好中和了羊肉的腻。
等她放下碗筷,酒肆里已坐了不少客人。一旁铜壶里的茶汤滚着白汽,邻桌的胡商正用粟特语大声谈着生意,而角落里有个波斯艺人弹着不知名的弦乐器。
阿史兰在柜台后忙着,远远朝她比了个手势,路通子的事已经让人去打听了。
谢清猗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摸上发间那支簪子。
不多时,厮儿回来,在阿史兰耳边低语几句。见阿史兰表情微变,朝她走来,在身旁坐下。
“路通子没法给你引路了。”阿史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倒是回来了,可他小儿子染了‘热毒痢’,又拉又吐,发着高热。老医正开了黄连汤,可不见好。路通子守了一天一夜没合眼,现在更是走不开。”
谢清猗眉心微蹙,捏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严重吗?”
“厉害得很。”阿史兰声音沉下来,“入夏以来,这病每年都要带走几个小的。”
谢清猗心底轻叹,不管这里是平行时空还是幻境,她虽不圣母,在自己有能力时,却也没法眼睁睁看着这么小的孩子病死。
可丹药怎么拿出来?凭空掏出个药丸说“给孩子服下就好”?这要怎么解释?
“那孩子在何处?”她抬眼看阿史兰,“我想去看看。我略通岐黄之术,随身的药囊里有些中原带来的药材,兴许能帮上忙。”
阿史兰看了她半晌,叹了口气,站起身:“行吧。那地方不远,我带你去。”
谢清猗同阿史兰一起走出酒肆,日光照在泥墙上,街巷泛起燥热的土腥气。
拐进窄巷,两侧土坯房挤挤挨挨,墙根淌着污水沟。酸腐的馊味混着牲畜粪便的气味扑过来,谢清猗屏了屏呼吸,加快了步子。
“路通子算是有本事的,前几年攒了些钱,在里头买了个带院的屋子。”阿史兰边走边说。
巷子越走越窄,转过一个弯,视野开阔了些,一扇木门半掩着。
阿史兰上前叩门,里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来,眼眶鼻头红红的,一见阿史兰,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阿史兰握住她的手,低声说了几句。那女人是路通子的媳妇,只是当地称浑家,女人一边抹泪一边点头,目光越过阿史兰肩头,怯怯地看了谢清猗一眼。
谢清猗冲她微微点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进了院子后,见靠墙搭着凉棚,旁边是半截土灶,灶上搁着陶罐,冒着苦涩的药味。
而正屋门帘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像小猫叫唤般,谢清猗呼吸不由得放轻。
路通子的浑家掀起门帘。谢清猗她们跟着一起进入,屋里光线很暗,矮榻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晃晃。
只见榻上躺着个孩子,不过三四岁,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凹下去。他张着嘴急促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榻边坐着个男人,四十出头,皮肤晒得黑红,眼珠布满血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孩子。
听见门帘响动,他抬起头,哑着嗓子叫了声“阿史兰娘子”。
阿史兰侧身让出谢清猗:“这位是卿思娘子,从中原来的,略通医术,特意过来看看。”
路通子一愣,目光落在谢清猗身上,面上浮起犹疑。
谢清猗没等他开口,径直走上前,在榻边蹲下,伸手覆上孩子的额头。
掌心下滚烫,她开口询问道:“烧了多久?”
路通子的浑家缩在门口,声音发颤:“两天两夜了。老医正开了黄连汤,灌下去就是不见好。今儿一早起来,连水都喂不进了……”
谢清猗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鼓起的小腹。心里有了数,脱水,高热,毒痢,三样叠在一起,扛不了几天。
但她有药,人得救,只有快点治好,引路人才能早些和她走。
她站起身,从腰间解下药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瓶。不能直接拿出丹药,太突兀,但她可以“做”。
“我这里有从长安带来的药材,”她开口,声音平静,“其中有几味对热毒痢很有效。借贵地灶火一用,煎一碗汤药。”
路通子猛地抬起头,那双熬红的眼睛里迸出希望:“娘子当真能治?”
“我尽力。”谢清猗看向路通子的浑家,轻轻点了下头,“劳烦给我一只干净的小碗。”
她转身对阿史兰低声道:“你在这里陪他们说说话,我煎药时不喜人打搅。”
阿史兰点了点头。
谢清猗走到灶台边,蹲下身添了两根柴。火苗重新舔上来,映着她的脸。
她从药囊里取出瓷瓶,倒出一粒白玉般的丹药,高阶丹药,清和一气丹。此丹可调和气血、稳神魂、消除毒素,对凡人而言,是将死之人也能救回一口气的药。只需一点,孩子就有救。
随即,谢清猗把丹药放进空碗,又从药囊里摸出干姜、红糖、甘草、大枣。和丹药混在一起,加半碗清水搅了搅,倒进陶罐。
药汤呈琥珀色,透着一股微甜的香气,看着没什么问题,她端着碗走进屋里。
路通子和他浑家都紧张地看着那碗药。
谢清猗在榻边坐下,舀起半勺药汤,凑到孩子嘴边。孩子昏沉得几乎没有意识,药汤顺着下巴淌下来。
她一手托着孩子的后颈,将他微微抬起,动作温柔而耐心地一勺一勺喂进去。
这时孩子的喉咙开始动了。那双烧得迷蒙的眼睛微微睁了开来,茫然地看着她。
“乖,喝药,喝了就好了。”谢清猗的声音放得极柔极低,或许是因为自己也快要当母亲,让她格外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