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张了张嘴,又咽下了两口汤药。
放下瓷碗后,她余光瞥见路通子的浑家在旁边捂着嘴,泪如雨下。而路通子站在一旁,两只手攥在身前,一脸紧张。
谢清猗将孩子轻轻放回榻上,替他掖好被角,又探了探额头。指尖下还是烫,但神识敏锐地察觉到,在那滚烫的表象之下,孩子身体开始有一丝变化。
看来,药力已经开始渗透了,只是还需要时间,毕竟她只是刮了些药粉,而凡人孩童的身体可承受不了一整枚丹药的药性。
“接下来几个时辰最要紧。”她站起身,刻意用凡间医者的语气对路通子夫妇说道,“若是能发一身汗,热就会退。等退了热,再排了积滞,孩子就没事了。”
她顿了顿:“我今晚不走,就住在阿史兰那里。有什么事,你们可随时来寻我。”
话音刚落,路通子“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粗糙的泥地上:“卿思娘子,大恩大德……”
未等他话说完,谢清猗侧身让开,伸手去扶他:“快起来,孩子还没好全呢,等好了再谢不迟。”
路通子被她扶起来时,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已经淌满了泪。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这孩子是我四十岁才得的。他娘生他的时候伤了身子,怕是再不能生了……他要是没了……”
谢清猗垂下眼,心下一叹,凡人确实脆弱,片刻后抬起头,露出一个笑:“放心吧,这孩子命大。”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那个瘦小的孩子。
出了院门,阿史兰才开口:“卿思,你那药……”
“嗯?”她转头看了对方一眼。
“我闻着那味儿,不像是寻常药材。”阿史兰斟酌着措辞,“干姜甘草大枣的味道我认得,可那底下的香气……我从来没闻过。”
谢清猗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却见阿史兰的目光坦诚,她心中暗忖,这般敏感的凡人,对方应该只是嗅觉灵敏,还有好奇罢了。
她想了想,弯了弯唇角:“是家传的方子,中原有些药材,西域见不到。”
阿史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又回到那条窄巷子里。一切和来时没什么两样。
但谢清猗心里觉得,哪里有些不太一样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托着孩子后颈时,那孩子的轻飘飘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忽然想起刚到此处的问题:这阿羯尼,到底是真实世界的平行时空,还是羲和神宫的幻境?
她原先并不想多考虑这个问题。但现在,她站在一条逼仄的西域巷子里,鼻尖是土腥气和污水沟的臭味,指尖还残留着一个孩子的体温。
她忽然觉得,这很重要。
如果这是真的,那她刚才救了一条命,一个三岁孩子的命,一个四十岁才得了独子的父母的命。
谢清猗深吸一口气,先不去想这些了,现下只能回去等着,加快了脚步。
“走吧,”她对阿史兰说,“回去等消息。”
日头偏西,酒肆里愈发热闹起来。
谢清猗坐在靠窗的位置,茶汤已经凉透了,目光一直落在巷口。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门帘猛地掀开,路通子站在门口,满头满脸的汗,衣襟敞着,胸口剧烈起伏。他身后跟着浑家,小跑着才勉强跟上,脸上却是带着喜气的红晕。
路通子大步走过来,腿一弯又要跪。
谢清猗一把托住他:“说了不兴这个。”
“烧退了!”他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整个酒肆的人都看了过来,“娘子,孩子烧退了!出了一身汗,下午醒了一回,喊了一声‘娘’,两天两夜没叫过人……我真以为这次……”
路通子说不下去了,别过头去。他浑家站在门口,捂着嘴掉泪,眼睛晶亮带着笑意。
谢清猗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就好。”
路通子使劲抹了把脸:“而且已经排了。申时那会老医正来看过,说毒痢排出来就好了一大半。”
阿史兰眉尾轻扬,在旁边“嗨”了一声,拍了他肩膀一下:“孩子好了就行。”
谢清猗见路通子咧嘴笑了,那张熬了两天的脸看着又狼狈又难看,此刻又充满着希望。
“卿思娘子,”路通子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路通子这条命以后就是娘子的。娘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谢清猗摆摆手才说道:“确实有件事想麻烦你。我想去碎叶城,需要一个认得路的向导。阿史兰说你对这一带最熟。”
“碎叶城?”路通子愣了下,随即点头,“从这儿往西北,脚程快的话七八日能到。”
他低头盘算片刻,重重地点了下头:“娘子容我收拾两日,把家里安顿好,大后日一早出发,成不成?”
谢清猗心里一喜,又想到人家孩子刚救回来,她又着急离开,想到这一家三口,还是心软道:“你儿子刚退烧,不多陪他几日?”
“陪。”路通子咧嘴一笑,“这两日就在家陪他。娘子救了他的命,我给娘子带个路,应该的。再说了,娘子一个女子家独自上路不安全,我带上几个人护着,心里也踏实。”
谢清猗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心中轻叹,罢了,不行便换个人吧。
她又问了些细节,路通子一一交代清楚,这才带着浑家离去。
阿史兰端着一碟切好的瓜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碎叶城可不近。”她托着下巴看谢清猗,“你一个孕妇,折腾得起?”
谢清猗拿起一块瓜咬了一口,心中一惊:“你看出来了?”
阿史兰盯着她看了半晌,叹了口气,从一旁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推过去:“要是我儿子还在……”她忽然顿了下,眼眶微微泛红,随后唇角一勾,仿佛前面她什么都没说一般,只说道:“路上吃的干粮,还有一袋子葡萄浆。你那个药囊里装的全是药材,哪有多余的地方放吃的。”
谢清猗听见阿史兰的话,说到儿子,为何会这般神情?而且她穿的依旧是这个朝代女子的齐胸襦裙,月份还小,对方竟然察觉了,难道是因为做过母亲的原因?
又见对方转移话题,她也不好多言,只是看了眼那个布包,又望向对方,唇边露出浅笑:“谢谢了。”
阿史兰眼尾带着笑意,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谢什么谢。路上要是遇到什么事,就报我的名字。热海那条道上跑的人,多少给我阿史兰几分薄面。”
两人相视一笑。
谢清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手轻轻抚摸着,还好不是凡人躯体。何况,碎叶城,她必须去。
路通子走后,谢清猗在柜台边坐了一会儿,手指敲着桌面,她忽然抬头:“我想明日就走,你可重新帮我寻个人?”
阿史兰双眸睁大,手一顿:“明日?”
“嗯。我等不了大后日。”谢清猗声音平静,内心愈发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