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刻,整个天地仿佛承受不住某种力量的拉扯,轰然崩碎。无数镜面碎片四散飞溅,折射出凌乱的光影,眼前的云雾、雷光、酒肆、榻上的人影,一切都在碎裂中化为虚无。
陌泫卿脚下虚空一陷,整个人再次坠入冰凉的深水之中,水花四溅,将所有的光影都吞没殆尽。
大漠无垠,黄沙满天,日光灼得人睁不开眼。热浪从沙丘脊线上蒸腾而起,将远方的蜃楼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水光,空气仿佛被烧着了一般。
谢清猗侧坐在骆驼背上,广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抬手压了压帷帽的轻纱,烈日透过薄纱落在脸上,那双美眸半阖着,心想着要是能御剑飞行该有多好。
驼铃叮咚,一步一晃,路通子牵着缰绳走在前面,整个人汗流浃背,脖子上搭的汗巾早已湿透。他时不时回头觑一眼驼背上的人,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敬畏。
“卿思娘子,前面就是红崖口了。”路通子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眯着眼望向远方那片赭红,“咱们可以歇歇脚。”
谢清猗点了点头。这已经三日了,再不找地方好好休息,只怕他们三人要吃不消了。
“走吧。”谢清猗收回目光。
路通子连忙应了一声,拽了拽缰绳,骆驼慢悠悠地迈开步子,身后,大漠的风将他们的足迹一点点抹去,好似从未有人经过。
日头西斜,风从峡谷涌出来,两侧红崖把天空隔成一条线,夕照把岩壁上的裂纹染成一片暗沉的血色。
谢清猗耳旁只有风声和脚步在石壁间的回响。
又走了一段,路通子在背风的岩壁凹槽前停下,他蹲下身,用手按了按地面,回头扬手:“娘子,就在这儿歇吧。”
谢清猗从驼背上利落翻身下来,帷帽轻纱被风吹得贴在脸上,视线扫过四周,三面岩壁,前方开阔,到还不错。
路通子把三头骆驼牵到凹槽外侧并排卧下,骆驼庞大的身躯便成了挡风的屏障。康六从牛皮囊里倒出厚毛毡,羊皮毯,半只风干羊腿和几个馕饼,还起了营火。
这时,天色彻底暗了。峡谷上方的天空,几颗碎星洒落在夜幕中。阿罗把铁皮小锅架在火上,撒进一撮茶末,茶香混着烟熏气弥散开来。
谢清猗坐在毛毡上,接过木碗,低头吹了吹浮沫,茶汤咸涩,入腹后一股温热散开来。馕饼硬得像石头似的,她将其放在火边烤,打算软了再吃,又吃了一点风干羊肉,只觉嚼得费劲,心中暗叹,她虽可以不用进食,可这风餐露宿的日子不好过啊……
“夜里轮着守。”路通子压低声音,“上半夜我来,下半夜康六。娘子只管歇。”
谢清猗嗯了一声,靠坐在岩壁上,毛毡裹住下半身。火光暖黄,映着她半阖的眼,随即她抬眸望向那散落几颗的碎星,轻轻抚摸着肚子,泫卿,此时此刻你在做什么?有想我吗?
风声在峡谷里呜咽着穿过,沙粒打在岩壁上,簌簌地响。她闭着眼,在心里轻叹,希望快点到碎叶城吧。
另一处的夜空中不见一两颗星子,只有冷月独照,将清辉冷冷洒满这无边无际的水面,还有夜风裹着咸涩的气息。
陌泫卿盘膝坐在海边巨石之上,纤长的睫毛低垂,正看向怀中那一卷萦绕柔和光晕的白玉书简,修长冷白的手指小心地打开书简。
望着画面里女子柔媚动人的脸庞,正依偎在他怀中,撒娇似的仰着脸望自己,灵动而鲜活。陌泫卿指尖轻轻描摹着她的眉眼,动作轻缓而专注。
他薄唇微动,清冽的嗓音自唇边逸出:“傩傩,今天我看到你了。等我拿到神器,便可来寻你。”风卷着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将他尾音吞没。
他顿了顿,声音却沉了下来:“那该死的心魔是我堕魔时起的,他影响不到我。你虽已忘记过去,但我知道你不会。”
话音落时,指尖骤然收紧,深深陷入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森白,再抬手时,白玉书简已消失不见。
他拂衣起身,一手持剑,一手负于身后,修长的身形立在巨岩边缘,衣袍翻飞如墨云翻涌。只是那持剑的手,握得愈发的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随后慕宸出鞘,银焰缠上剑身,陌泫卿脚尖一点,飞身跃起,没入那轮冷月中。
翌日,天光大亮,他们几人都休息够了,谢清猗就继续跟着路通子他们一起朝着碎叶城驶去,随后又连续走了两日才走出红崖口。
可就在彻底离开这峡谷进入碎叶城的旧驿道时,峡谷的风骤然停了。
谢清猗几乎是在同一瞬察觉到不对。
这太安静了!
原先还在崖壁间呜咽穿行的风,此刻却静了一瞬,驼铃不再叮咚,路通子的脚步也钉在了原地。
“娘子……”路通子的声音发颤,喉结上下滚动,“不对劲。”
谢清猗抬眸,帷帽轻纱后,那双美眸缓缓扫过两侧赭红色的崖壁。日光斜照,将岩壁上每一道裂纹都照得清清楚楚,也包括那些裂纹旁边,不该存在的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二十几个,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的。这些人穿着破旧的衣袍在热风中微微鼓动,手中的弯刀折射出刺目的白芒。
谢清猗见他们所站的位置,恰好是峡谷的咽喉,进退都有路,她不悦地眉心微蹙,这帮人可真碍事,耽误她时间。
“把值钱的留下,女人留下,其他人可以滚。”领头那人从一块凸岩上跳下来,落地时尘土扬起,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乖乖听话,否则一个都别走!”
路通子脸色发白,却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迈了半步,将谢清猗挡在身后。康六和阿罗的手也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刀。
谢清猗翻身下了骆驼,向前走去,抬手间广袖滑落,露出皓腕,轻轻拨开路通子的肩膀。紧接着,帷帽被她摘下,随手挂在驼鞍上。
日光毫无遮拦地落在她脸上,眉眼精致,肌肤胜雪,在这一片赭黄的峡谷中,美得像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仙子。
而对面的那些匪徒在看到她的面容后,也明显愣住,下一刻,皆用龌龊的目光打量着她。
谢清猗淡淡瞥了他们一眼,又垂下眸,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手指轻轻抚过,再抬眸时,眼里只剩下不耐烦:“我懒得动手,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