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堡就算请了,也未必看来;来了,也未必肯把命交到一处。”
沈渡将几份名帖依次摆在案上,他点了点第一张。
“王家堡的王崇礼,老狐狸。看见我们打了胜仗,又护住了百姓,他肯定会来。但他到场之前,必定先算一遍账——自己出多少,能得多少,最后又会不会替别人填窟窿。”
接着他的手指移到第二张。
“贺头领守着东面商路。北狄若南下,商路先断,他跑不了,请他也不难。”
最后,他的指尖落在一张边缘泛黄的名帖上,轻轻敲了一下。
“最难请的是青涧堡的周延。”
“老军镇出身,手下八百口人,二百丁壮。青涧堡又卡在草原入内地的口子上,离北狄最近。”
沈渡顿了顿。
“他最怕北狄,也最不愿被人推到前头当挡箭牌。这老头出了名的会算账,绝不会替别人白白送死。”
叶青禾看着那张名帖。
“他会倒向北狄?”
“不会。”沈渡摇头。
“周家几代人都死在北狄手里。他可以不信我们,但不会给北狄开门。他只想确定一件事,跟着我们,是真的能保住青涧堡,还是换个地方送死。”
“那就让他相信我们。”叶青禾起身,拿起案上的帖子。
“我们的帖子上不要写‘听我号令’,只写一句。”她看向沈渡。
“北狄南下,钟家军拿出一份能让各家活下去的盟约。怎么改,怎么定,请各位自己来商讨。”
沈渡微微一怔。
叶青禾走到沙盘前,继续道:“会盟地设在钟家军的营地外。盟约不会由任何一个人单独写,单独定,请各家都来,因为各家都能改,最后各家一起画押。”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半点犹豫。
“越是请他们做主,他们越愿意把这条命押上来。”
沈渡看了她片刻,眼底终于有了笑意。
“好。”
——
乔掌柜和几拨信使分头出营。
王家堡内,王崇礼捏着帖子,听完信使关于钟家军开营纳民的禀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半晌。
“她一个双十的丫头,打完仗不抢功,反倒开仓养灾民……”
王崇礼抬眼。
“会上,她当真不要盟主的名头?”
“叶姑娘说了,约是各家的约。她只把粮和兵摆出来。”
王崇礼敲桌的手停了,他重新看了眼那张帖子,在心里重新估算一笔账。
片刻后,他笑了。
“回去告诉你家姑娘,老夫亲自去。”
南线,贺头领听完信使的话,抬手一拍大腿。
“北狄要断老子的商路,那还说个屁!”
他当即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佩刀。
“去!带人去!”
最难的,果然还是青涧堡。
周延把信使晾在堂屋,自己连夜上了北面的瞭望台,他自己站在风里,一夜未动。
第二日清晨,他从瞭望台上走下来,脸上全是霜色。
他只问了信使一句:“你家姑娘,肯不肯把烽燧接到我青涧堡?北狄一动,钟家军的烟,我能不能也看见?”
信使依照叶青禾的交代,一字不差地答道:“不仅接烽燧。北道一旦有事,我们的兵会北上接应,绝不让青涧堡独挡。”
周延没有立刻答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北面的烽台,又低头看向手里的帖子。
过了片刻,他才问:“你们的兵,真会北上?”
“盟约怎么写,我们就怎么做。”
周延盯了信使一会儿,接过帖子。
“备马。”他转身往堂外走。
“老夫去会一会这位叶姑娘。”
——
营地外,一座简朴的会盟台连夜搭起。
台上只摆了一张长案,设了各家的平座。台侧整齐码着粮囤样册,旁边是一副铺开半台的山河沙盘。
王崇礼的车马最先到达,沈渡与宋明迎上前去,将人引入台下。
紧接着,贺头领带着十几个悍兵走进了营地,他一路走得很急。傍晚时分,周延带着儿子和一队甲士抵达。
叶青禾立在营门前相迎,她穿着一身素净短打,见周延下马,她先行了一礼。
“各位看来,是这一方百姓的福气。”
周延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女子,又扫了一眼营内,屯丁操练有序,妇孺正在分拣麦秸。运粮的车队从营中经过,没人喧哗,也没人乱跑。
他眼底的戒备淡了半分,但脸上却仍旧没有笑意。
“叶姑娘,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周延开门见山,声音粗哑。
“老夫来,是想看你的盟约到底是替各家挡刀,还是借各家的命,护你营地的墙。”
“周老堡主问得好。”叶青禾侧身让出道路。
“明日台上,一条一条议。如果有哪一条是拿别人挡刀的,您当面驳。驳得在理,我改。”
周延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次日,会盟台,几方落座。
叶青禾没有坐,她立在沙盘旁,沈渡站在她的身侧。
宋明展开一条写满字的素帛,叶青禾一条一条地说出来。
叶青禾拿起木棍,点向沙盘北面。
“第一条,烽燧共享。”
木棍落在营地,又移向青涧堡。
“营地的三级烽燧,向北接到青涧堡,向东、向南接到王家堡和贺头领的地界。一处见敌,各家同见。”
她又点了点沙盘上的烽台。
“一道烟,示游骑;两道烟,示百骑以内;三道烟,示敌军大队。规矩统一,谁也不许各说各的。”
周延的眼皮动了一下,这是他最想要的东西,只要烽火能连上,青涧堡就不再是孤堡。
“第二条,有警互援。”
叶青禾的木棍落在青涧堡。
“如果有哪一家被攻击,那么最近的堡必须出兵夹击。北狄主力若从北道来,营地的兵也会北上,青涧堡不必独挡。”
接着,木棍又移向南线。
“若敌军掠南线,王家堡和贺头领据险牵制。谁也不许关门自保,见死不救。”
贺头领抬手拍案。
“这条痛快!”
王崇礼却没有接话,只慢悠悠地问:“叶姑娘,出兵互援,粮呢?各家的兵出了地界,吃谁的?”
“第三条,正要说到粮。”
叶青禾伸手,从沈渡手里拿过那本厚重的账册。
“通粮共济。”她翻开账册。
“营地今春新收粮三千石,账册在这里。哪一家因避敌、助防断了粮,凭盟约向营地借粮,记账,来年再还,不收一升利钱。”
她抬眼看向众人。
“各家也要各自的储粮。粮可以借,但不能白拿;可以共济,但不能通敌资敌。”
王崇礼敲桌的手停了;贺头领张了张嘴,也没接上话;就连周延,都低头看向那本账册。
三千石粮。在这个年景里,足够压住许多疑心。
叶青禾合上账册:“北狄人最想看见的,就是我们被他一个一个吞掉。”
她再次拿起木棍横过沙盘。
“我们把烟连起来,把兵凑起来,把粮通起来。他只要再来,那便会处处碰壁;他若想久围,那我们各家的粮加在一起,比他足。”
“第四条,互不相攻。”叶青禾的声音沉了下来。
“今日画押的各家,从此不兴兵相伐,不乘人之危。自家的恩怨,摆到会上来断。刀只能对着北狄,不能对着彼此。”
王崇礼的眼皮轻轻一跳。
周延一直绷着的脸终于松动,他直视叶青禾。
“叶姑娘说了半天,却没有提自己想要什么。”他站起身,声音沉了下来。
“这盟主……”
“不设盟主。”叶青禾打断了他的话。
“只设一个盟约,遇事各家会商议定。”她环视众人。
“我叶青禾出头操办,不是要号令各位。是因为营地如今粮多一些,兵强一些,理应先扛一份。”
没有人说话,叶青禾继续道:“今日之约,对外只有一句话。”
“北狄来抢粮,我们这一方,不分彼此,共守共活。”
周延猛地站起身,声音苍老且厚重。
“老夫没有什么好辩驳的了!”
他转身看向沈渡。
“这约,青涧堡画押!”
王崇礼看了周延一眼,拿起印泥。
“既然周老堡主都不怕替人担责,老夫也不能只在旁边算账。”
贺头领更直接了。
“北狄都要断老子的商路了,不跟你们一道,难道等死?”
王崇礼、贺头领、周延,连同闻讯赶来的两个小堡代表,先后在素帛上按下指印。
约首八个大字:共抗北狄,共守共活。
……
杀牲,奠酒。
几方在台上歃血,血落入酒中,颜色沉得发黑。
王崇礼端着酒碗走到叶青禾身边,压低声音笑了笑。
“叶姑娘不要盟主,”他看了一眼台下的众人。“可这一方的人心,已经在你这儿了。”
叶青禾没接这句话,她只举杯,一饮而尽。
——
次日,白缨从黑水沟赶回,白甲长枪,风尘仆仆。
她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在沙盘前与周延、贺头领敲定北线布防和接援路线。
“青涧堡守北门,营地接第二道烽燧。”白缨点了点沙盘。
“若青涧堡升两烟,那么营地先出一队骑兵探路,步兵随后压上。王家堡的人守住东侧山口,贺头领盯住南面商道。”
周延盯着沙盘看了片刻,又问了几处细节,白缨都一一作答,没有废话,也没有推诿。
周延见这位阵前女将行事果决,又听说她曾率三十骑在窄沟杀退北狄前军,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散了。
他朝白缨抱拳:“有白将军守着,叶姑娘主粮,各家联防,这北道,老夫守得踏实。”
然而,这份踏实并没有维持太久。
会盟刚刚结束的第三天,急报就来了。
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中军帐,膝盖磕在地上,喘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北、北线……”
沈渡快步掀帘走了出去。
他只看了一眼北方,脚步便停住了。
远处的烽台上,黑烟直冲天际,而且还是两根。
沈渡回身,声音发紧。
“青涧堡的烽燧升烟了。”
叶青禾走到帐外,望向北方。
“半队之警。”沈渡咬紧牙关。
“北狄的前锋大队动了。”
叶青禾重新走到沙盘前,她的目光从北线烽台移到那张按满红手印的盟约上。
盟约已经定下,可留给他们的时间,比预想中的更短。
她伸手抓起桌上的令箭。
“盟约既成,就不是一张废纸。”
“传令诸堡——”她将令箭递给沈渡。
“按约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