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收马肥,南下打粮。”
沈渡握着狼毫,在沙盘边缘的木板上写下这八个字,写完后他把笔搁到一旁,指尖点向沙盘北面。
“北狄人每年入秋都要南下打草谷。抢麦子,抢牲口,也抢人口。主力是来打仗的,前头这些游骑,才是割我们口粮的镰刀。”
宋明盯着沙盘,眉头越拧越紧。
“军屯的粮已经入仓了。可再多几百张嘴,仓里的数也撑不了多久。”
“我们入了仓,周边那些散村却还没有。”沈渡的手指沿着沙盘一路向南,点过几个零散的木牌。
“这些村子人少、墙矮,游骑一过,今年的麦就没了,人也会被掳走。”
帐里安静下来。
叶青禾看着那些散落在沙盘上的村落,开口道:“传令。”
宋明立刻站直。
“第一,周边村子能收的麦,这几日全部抢收。收不及、运不走的,就地藏窖。井水分开处理,百姓眼下要喝的留着,其余水井填死。牲口带不走的,全部处理掉。”
宋明低声应道:“坚壁清野。”
“第二,如果有愿意前往营地或者王家堡一带避难的百姓,全部放进来。给口粮,给地方搭棚。”
宋明愣了一下。
“姑娘,这一放进来,那可就是成百上千张嘴啊。”
“那也比把人送给北狄强。”叶青禾看向宋明。
“且不说他们是我们的同胞,就说要是人没了,要再多的粮,又给谁吃?”
宋明默默底下头。
沈渡站在帐内阴影里,目光在叶青禾的侧脸停了一瞬,而后垂下眼,没有说话。
——
风从北渠刮过,带着麦秆和泥土的味道。
赵大柱带着屯丁,挨着周边几个散村一路通知过去。
“快!割下来的别管晒,捆上就装车!”
镰刀起落,麦秆成片倒下,熟一块,割一块。
来不及运走的麦子,趁着夜色挖窖,麦粒装缸,缸口封严,埋进土里,覆土夯实,上头再撒一把菜籽,踩平之后,远远看去,和普通田地没什么区别。
村里的水井也分了出来。留下百姓这两日要用的,其余井口全部做上记号。石块、臭草一层层填进去,既不给北狄留水,也不至于断了村民眼前的活路。
一个屯丁站在井边,手里的石头迟迟没有落下。
“大柱哥,这井真的要填吗?”
“填!”
赵大柱咬着牙,接过石头,狠狠砸了下去。
“叶姑娘说了,宁可毁了,也不能给北狄留一口水!”
石头落入井底,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村口,一个老汉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眼圈发红。
“好好的家,说没就没了……”
“老伯,家当没了,人还在,明年还能挣回来。”屯丁一把接过他的独轮车。
“可要是被掳到草原上,那才是真没了。走吧,叶姑娘给咱们留了活路。”
老汉低头看了看车上的破被褥,又看了看身后的空屋,最后,他抹了一把脸,推着车跟上队伍。
半日后,营地外搭起了一片草棚,宋明带人支锅熬粥,热气顺着风往外涌。
第一批灾民捧着粗陶碗,蹲在棚边喝粥。
一个妇人低头喝了两口,眼泪忽然掉进碗里,而旁边的老汉端着碗,手抖得厉害。
“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开营门接灾民的兵。”
没人接话,只是负责分粥的屯丁默默往他碗里又添了一勺。
……
游骑来得比预计的更快。
第三日清晨,北线烽燧升起一道孤烟。
有敌。
紧接着白缨的急件也到了,
信上的信息简单明了:敌骑还未抵达沟口,似乎要绕过沟口南窜,化整为零。沟南的散村有十余处,而我手里的骑兵不过几十,救此则失彼,请营里拿个主意。
宋明看着这封信,也犯了难:“这可要怎么护?白将军就这么点骑兵,撤出去护住那些村子,反倒是要被北狄人一口一口吃掉的。”
叶青禾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
【检测到宿主面临坚壁清野、护民收粮之局,是否消耗25点签到值,兑换《坚壁清野与护民收粮要诀》?】
兑换。
【扣除25点签到值,当前剩余:236点。】
大量信息涌入脑海。
清野次序、藏粮位置、护民编排、诱敌方式,以及游骑袭扰时该避开的几处地形,一条条迅速排列清楚。
叶青禾睁开眼,提笔蘸墨,片刻后,她写下几行字:清野先于敌至,藏粮远于水井、近于不疑之处;护民分批,老弱先行;游骑利在掠,不与列阵。我据险护队,敌空无所获,自会退去。
她吹干墨迹,把纸条递给宋明。
“送去给白缨,告诉她,这一仗不求杀敌,只求把人和粮护住。游骑抢不到东西,耗不住,自然会走的。”
宋明双手接过。
叶青禾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许出关追,不许贪功。”
“是!”
——
百余名北狄游骑果然依白缨所言,分成了几股,沿着草原边缘摸了过来。
很快,他们盯上了沟南和北道附近的几个散村。
胡骑踹开一户院门,马蹄踏过空荡荡的院子。
为首的骑兵愣住了。
没有粮,没有牲口,连水井都被石块和臭草堵死,井口散着一股难闻的味道,牲口棚里,只剩一滩已经发黑的血。
“粮呢?”那骑兵怒吼着翻开粮缸,又抬脚踹碎了灶台。
“人呢?”
没有人可以回答他。
他们掀粮缸、扒灶灰、翻地窖,三个村子搜下来,只找到几件带不走的破烂。
但是他们发现地上有车辙,一路向北。
“脚印还没散,追!”
另一名胡骑指着远处:“那边一定还有没撤干净的!”
可他们追了半日,除了荒草和空屋,什么也没捞着。
最后,为首的胡骑气得拔刀。
“全都给我烧了!”
……
沟南,一处缓坡后。
白缨勒马立在阴影里,白甲覆着一层薄尘。
她看着远处冒起的黑烟,手指在枪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身边的骑兵眼睛发红。
“将军,他们烧村了!”他攥紧刀柄。
“我们打吧!”
白缨没有动。
“打哪里?”
“那是空村。我们一冲下去,四周游骑就会围过来。他们等的就是我们离开险地。”
骑兵十分不甘。
“难道就看着他们烧?”
“那几间空屋,烧不出胜负。”
白缨抬了抬下巴,指向身后。
“我们的人和粮都在后面。守住他们,才是这一仗的目的。”
骑兵听完,缓缓松开紧握的刀柄。
白缨依旧看着远处的黑烟,她不怕打硬仗,可该忍的时候,她比谁都忍得住。
——
第四日午后,一股游骑终于在北道上遇到了一支队伍。
那是最后撤出的一个小村。
几十口老弱妇孺护着十几车刚抢收的麦子,在泥路上走得很慢。车轮压过泥坑,车身不断晃动。护送的屯丁不敢停,只能一边赶车,一边回头张望。
“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下一刻,北狄骑兵从坡上冲了下来,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最前面的粮车被撞得歪向一边,两个屯丁当场摔倒。剩下的人勉强结阵,却被马势冲得连连后退。
“杀!!!”
北狄人怪叫着冲了上来,此时一道响箭升上天空,红烟炸开。
缓坡后,白缨猛地睁开眼。
“这才是该打的!”
她抓起长枪,翻身上马。
“跟我来!”
白甲骑兵从坡后冲出,白缨一马当先,直切敌阵。
最前面的北狄骑兵刚转过马头,枪锋已经到了面前。
“砰!”
长枪横扫,一名北狄人连人带马翻了出去,摔在泥地上。
另一名骑兵想从侧面补上,白缨顺势收枪,枪尾狠狠砸在他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连刀都握不住。
白缨勒马横在粮车前。
“撤!”她一声厉喝。
屯丁们这才回过神,拼命赶着车马往险地退。
北狄人不甘心,绕着粮队连冲数次,可每次刚靠近,白缨的长枪便压了过去。
为首的北狄骑兵试探了几次都没能讨到便宜,终于吹响了撤退的口笑。
游骑掉头退走,白缨立在原地,枪尖斜指地面,一滴血顺着枪锋落下,滴进泥里。
这一仗,护住了几十口人和十几车麦,己方只有两个屯丁受了轻伤。
胜!
……
入夜,中军帐。
沈渡听完战报,把最后一块代表安全的木签插进沙盘。
“这一次,我们护住了所有的村。”
他抬起头,看向叶青禾。
“可游骑今日能来一百,入秋之后,就能来十队、百队。”沈渡的手指落在老营周边那些零散的旗子上。
“可我们始终能力有限,如果再多来几次,我们不可能次次都能如此周全地全都护住。”
叶青禾没有说话,她看着沙盘上散落各处的木旗。
“叶姑娘,单凭我们守,是守不住的。”沈渡继续开口。
“得让王家堡、贺头领,还有北面那些同样要被抢粮的堡子,站到一处。”
“北狄想打草谷,咱们就把这片的刀都拢起来。”
叶青禾抬眼看向沈渡,沈渡神色平静,眼底却压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野心。
他的提议这不只是防守。一旦这些堡子站到一起,谁来定粮道,谁来调哨骑,谁就握住了这片地方的命门。
叶青禾伸出手,将代表王家堡的那面红色小旗挪到营地旁边,接着是贺头领的。
一面接着一面,原本散落在沙盘各处的旗子,慢慢聚到她眼皮子底下。
叶青禾收回手。
“那就请他们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