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渊大步走出营帐。
南面的营栅外,刘成已经带着步兵压了上来。盾牌顶在最前方,长矛从缝隙里探出,一步接着一步逼近前营。
火箭越过木栅,接连扎进外围毡帐。
东西两侧,贺头领与王崇礼的人马同时动手。喊杀声从三面压来,营中一时分不清究竟来了多少敌军。
连攻乱石山七日,北狄士兵早已疲惫不堪,粮道被烧的消息又像长了腿,不过片刻便传遍前营,让所有的北狄人都心乱。
“粮没了。”
“回马坡的粮全烧了!”
“援兵呢?王帐的援兵在哪里?”
没人回答。
有人还在披甲,有人已经开始寻找自己的战马。几名百夫长挥刀连杀两名逃兵,也没能压住四处蔓延的骚乱。
这时,营门外又响起一阵马蹄声。
焚掉粮队后,白缨没有清扫战场,而是带着五十骑沿小道一路赶回三汊口。
此刻前营已经被三面攻势撕开缺口。
她甚至没有减速。
白甲骑兵撞开散乱的人群,马蹄踏过燃烧的毡帐,直奔营地中央那面金狼旗。
“不用管溃兵!”
白缨横枪扫落一名北狄骑兵。
“砍旗!!”
赫连冲听见喊声,双目顿时充血。
他拎着大刀迎面冲来。
“贱妇,受死!”
刀枪撞在一起,火星迸开。
白缨双臂一沉,借着战马前冲的力道压住刀锋。下一瞬,枪杆弯成弧形,又猛地弹开。
枪尖直取赫连冲的喉咙。
赫连冲脸色一变,立刻仰身躲避,枪锋擦着他的下巴掠过,直接挑飞头盔。他握刀的虎口当场裂开,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白缨正要补上第二枪,有两名亲卫已经不顾性命地撞来,将赫连冲连人带马拖向后方。
“将军,走!”
“放开我!”赫连冲挣扎着回头,还想再战。
白缨却没追,她抬枪指向金狼旗。
“往前压!”
五十骑重新聚成一线,继续冲向中军。
……
混战一直持续到天边发白。
拓跋渊站在高坡上,俯视整座大营。
南面营栅已经失守,东西两翼火光不断。几名万夫长还在收拢兵马,可命令出了中军,往往传不到百步就断了。
唯独北面没有火。
那条通往草原的路,安静得过分。
王奕者跌跌撞撞地爬上高坡,帽子早不知掉在了哪里。
“王爷,前营守不住了!”
“粮道已经断了,士兵们全都无心恋战。北道……北道还没被堵死,我们还能走!”
赫连冲披头散发地冲来,半边脸肿得老高。
“不能退!”
“给我五千人!我回去宰了那个姓白的女人!”
拓跋渊转身,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啪!”
赫连冲被打得踉跄半步,整个人僵在原地。
“蠢货。”
拓跋渊指向北面。
“三面进攻,偏偏留下北道。你以为那条路,是他们忘了堵吗?”
赫连冲张了张嘴。
“这是对方故意留给我们的门!”
拓跋渊望着那条漆黑的北道,脸上没有半点轻松。
他当然知道这是陷阱,可这个陷阱最狠的地方,恰恰在于他看得明白,却还是得走。
粮道已断,士气已溃。再打下去,这七八千王帐精锐就会被拖死在这里。
为了争这一口气,把主力全填进去,不是勇猛,是愚蠢。
拓跋渊拔出金刀,一刀斩断旁边的木桩。
“这一仗,啃不动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众将。
“传令,焚营!”
“带不走的辎重全部烧掉,一粒粮食、一件兵器都不许留给他们。”
赫连冲咬紧牙关,脸上的肌肉不断抽动。
拓跋渊没有再看他。
“拓跋雄、赤烈率部殿后。其余各部,立刻北撤!”
军令传下,大火很快从中军烧起。
王帐主力放弃前营,裹着烟尘涌向北道。士兵、战马和残存的车辆挤成一片,再没有南下时的声势。
乱石山上,刘成抹掉脸上的血,提刀便要冲下去。
“追!趁他们乱,要他们的命!”
“站住!”
沈渡策马赶到,马鞭指向正在北撤的敌军。
“叶姑娘有令,只能远撵,不能近追!”
刘成急得眼睛发红。
“好不容易把他们打退,就这么看着他们走?”
“你看清楚!”沈渡盯着北道后方。
“殿后的是拓跋雄。他们在退,可阵形还没乱。”
刘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北狄后军正缓缓后撤,盾阵与骑兵彼此照应,没有半点溃逃的样子,真追上去,免不了又是一场死战。
沈渡收回目光。
“这一仗,我们已经赢了。”
高坡另一侧,白缨也勒住了缰绳。
她身后的五十骑几乎人人带伤,有两匹战马连站都站不稳。副将肩上插着半截断箭,还死死握着手中的刀。
白缨看着金狼旗一路退入北面的烟尘,终究没有下令追击。
她将长枪斜指地面,冷声道:“回去。”
“这次让他走。下次再敢来,就没这么便宜了。”
——
清点战果,整整用了两天,然而中军帐内没有多少胜后的喜气。
沈渡合上账册。
“此战烧毁北狄前运粮车,焚掉前营大半,斩俘敌兵近千,逼退王帐主力七八千。”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从青涧堡到三汊口,我方累计伤亡近四百。青涧带出来的老兵,折了一半。”
帐中安静下来。
贺头领低着头,粗糙的手掌反复揉着刀柄。王崇礼望着地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四百条人命……许多人昨天还在吃饭、骂人,争着下一轮由谁守夜。如今他们的名字后面,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殁”字。
叶青禾坐在案后,也很久没有开口。
他们确实赢了,可这场胜利,是四百个人用命顶出来的。
“伤亡另列一册。”叶青禾终于开口。
“抚恤照青涧的规矩发,必须送到每家每户。”
“阵亡者家中有老人的,堡中供养;有幼子的,记下姓名,按月发粮。”
她抬起眼,视线扫过帐中众人。
“谁敢在这笔钱粮上伸手,我剁了他的手。”
“立过功的,受了伤的,没能回来的,一笔一笔都给我记清楚。别让他们流了血,家里还要再挨一刀。”
沈渡郑重抱拳:“是。”
这一战之后,再没人敢把这片土地当成随手就能吞下的肥肉。
七八千王帐精锐,被一群原本各守一地的堡民硬生生逼回草原。那份歃血定下的盟约,也被这四百人的血,稳固在了这片土地上。
第三日傍晚,诸营开始休整,工匠正在重新修补被烧坏的营栅,一匹快马忽然从南面疾驰而来。
骑手伏在马背上,战马口鼻全是白沫。还没冲到中军帐前,那匹马便前蹄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宋明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传令兵。
“南边来的?”
传令兵喘得说不出话,只能从怀里掏出一封沾着汗水的文书。
宋明展开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他顾不上再问,转身冲进中军帐。
“叶姑娘!”
宋明的声音太过于急切,帐中几人同时抬头。
叶青禾放下手中的伤亡名册。
“出了什么事?”
宋明把文书送到她面前:“南线出事了。”
“趁我们和王帐主力死磕的这几个月,南边有人动了。”
叶青禾接过文书。
宋明继续道:“虎霸的残部被人收编了。”
“一支号称‘红莲’的起义军,接连攻破南边三县。如今他们的前锋,离我们的防线已经不足百里。”
叶青禾一行一行看完文书,手指停在“红莲”二字上。
北边的北狄人刚退,南面的红莲就已经来到了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