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看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敌军标记,眉头微拧。
“探子刚报,拓跋渊把护粮兵增到了原来的三倍。我们若是真要硬啃,白缨手里那点轻骑,怕是得折在里面。”
“谁说要硬啃了。”叶青禾抬眼看向他。
“三倍的人,摆在平原上是一堵墙。全塞进回马坡的窄道,前后不能相顾,人再多,也只是一截一截送到刀口上。”
她拿起木棍,在沙盘上划出三道线。
“义父和我说过,逼敌退兵,须留活路。拓跋渊手里还有七八千精锐,真把他逼成困兽,最后死多少人,谁也算不准。”
现在的他们,打不起那种仗。
叶青禾手中的木棍点向北道。
“烧粮,断他的命。”木棍又落向三汊口。
“夜袭,乱他的军心。”
“刘成居中,贺头领、王家堡分走东西两翼,三面合围,独留北道。”
沈渡盯着那条空出来的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围师必阙。”
“对。”叶青禾放下木棍。
“逼退为上,击溃次之,拿人命去拼最下。传令各营,以回马坡火起为号。”
她看着沙盘上的金狼旗:“今夜,送拓跋渊回草原。”
——
回马坡,无星无月,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白缨伏在坡顶的灌木后,隔着交错的枝叶,盯住下方缓缓移动的火把。
三百护粮兵押着长长的车队,已经进入窄道。
火把一支接着一支,像一条被拉长的细线。山风从坡口灌入,火苗齐齐偏向南面。
这个风向,她们已经等了两天了。
“白将军,人已经全都进来了。”副将压着嗓子开口。
“再等等。”白缨回道。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闷响。
最前面的粮车已经快到北口,最后几辆却还拖在南口外。护粮兵被车队切成数段,只能看见自己身前身后的十几个人。
副将又看了一眼下面。
“他们可是有整整三百人啊。”
白缨冷笑。
“三百人挤在一条只能过一辆车的窄道里,前面的救不了后面的,后面的够不着前面的。”
“人多?那会死得更快。”
她抬起两根手指,便有两支五人小队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贴着坡壁向南北两头摸去。
北口的游骑守了大半夜,正在马背上打瞌睡。
不远处的草丛忽然一阵乱响,两匹无主战马受惊冲出,几名游骑立刻打起精神,提缰追了过去。
南口的暗哨刚听见石子滚落,才张开嘴,一支弩箭便扎进他的喉咙。
后面的士兵扑上来接住尸体,没发出半点声响。
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哨卡相继熄了火,而粮车仍在往坡底走,一无所知。
当最后一辆车驶入窄道,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白缨直起身,手臂向下一挥。
“放!”
两侧山坡同时亮起火把,蹶张弩机括连响,沉闷的震声压过山风。数支重弩同时射向首车,拉车的辕马接连中箭,哀鸣着扑倒在地。
车辕翻斜,前路顿时被堵死。
另一轮弩箭直取末车。
粗大的箭杆接连撞上车轮和轮毂,其中一支钉裂轴木。粮车猛地一歪,半边车身撞进石壁,彻底卡住退路。
“不好!”
“前后都堵了!”
“有埋伏!”
窄道中的护粮兵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向前挤,有人回头跑,还有人试图爬上山坡。几百人和上百辆粮车堵成一团,刀枪都施展不开。
白缨抽出长枪。
“泼油!”
几十只陶罐从坡顶砸下,陶片迸裂,火油泼上粮袋、毡布和车板。刺鼻的味道顺着山风散开,北狄士兵的叫喊声立刻变了调。
“是火油!!”
“快卸粮!”
“来不及了,跑!”
白缨没有给他们第二次跑的机会。
“火箭!”
一片火光越过夜空,落进窄道。
轰!
火苗沾上油迹,沿着车板直蹿而起。山风穿过狭长的坡道,火焰一车追着一车,转眼便将半条粮队吞了进去。
干燥的木料不断炸裂,火星被风卷上半空。
护粮兵被堵在粮车之间,前后都是火,只能拼命往两侧山壁上爬。有人被推倒,有人踩着同伴往上冲,惨叫和喝骂挤成一片。
“结阵!都给老子结阵!”
一名北狄头目挥刀怒吼,试图收拢身边的士卒。
下一刻,坡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白缨纵马冲下缓坡,长枪借着马势向前一送,直接贯穿那人的胸甲。
枪锋从背后透出,她手腕一抖,将尸体甩进火中。
“别缠斗,专杀头目!”
五十骑沿着尚未燃起的坡沿来回冲杀。
他们不冲进人群,也不与散兵纠缠。哪里有人聚众,长枪和弩箭便落向哪里;哪里有人试图指挥救火,下一刻就会被挑翻在地。
失去头目的护粮兵再也组织不起抵抗,不到一个时辰,火势已经从坡南烧到坡北,粮袋在火中裂开,焦黑的粮粒撒了一地,又被马蹄踩进泥土。
白缨勒住战马,借着火光看着整条窄道。
拓跋渊等来的这口救命粮,一粒也送不到三汊口。
远处,一名斥候点亮约定的火号。
白缨长枪一振:“够了,撤!”
“按原定路线回驰三汊口。今夜的仗,还没打完!”
——
三汊口前营。
粮队被烧的急报送进中军大帐时,拓跋渊还站在舆图前。
报信的斥候满脸黑灰,跪在地上,肩膀抖个不停。
拓跋渊盯着他。
“粮呢?”
斥候喉头滚了几下。
“全……全烧了。”
王奕的脸当场就白了。
“一车都没有抢出来?”
“火油顺着风烧,首尾的路又被堵死。弟兄们救不下来,连车带粮,全没了……”
帐内一下没了声音。
拓跋渊垂眼看向舆图上的回马坡。
三倍护兵,前后都有游骑,沿途设哨……他能加的防备,几乎全加上了。
可对方根本没打算跟护粮兵正面交锋。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战鼓声。第一声尚未落下,东西两面也响起号角。声音穿过整个营地,惊得拴在营中的战马齐声嘶鸣。
一名亲兵跑了进来:“报!敌军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