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段关于编户、授田、以工代赈和分级口粮的条理涌入脑海。
叶青禾提笔蘸墨,重新写下章程。
“流民按原籍和口数重编,十户一甲,设甲长。”
“口粮分级。下地干活者全份,老幼半份,严禁多领。”
“青壮全都以工代赈,修渠、开荒、垒墙换粮。”
“新开荒地,秋后按劳立契分田,地契盖联盟大印。”
“鳏寡孤独另造名册,由我们统一供养。”
写完后,她把纸递给宋明。
“这份章程,明日当众念。”
宋明低头看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姑娘,这么算,我们要发出去的粮可不是小数目。”
“眼下是出,秋后是入。”叶青禾指了指南坡外的荒地。
“人留下,地开出来,总比把粮锁在窖里发霉强。”
她顿了顿。
“还有,所有登记、领粮、记工,全部公开。谁领了多少粮,干了多少活,都贴在大门口。”
“如果有人冒领呢?”
“第一次追回,第二次停粮。煽动抢粮的,按军法处置。”
宋明把章程卷好,抱在怀里。
“明白了。”
第二天清晨,南坡第一次按甲领粮。
十户一队,甲长核对口数。领到粮的青壮分成几拨,一拨修渠,一拨开荒,还有一拨跟着工匠运土垒墙。
妇人与老人坐在棚下,分拣种子、搓麻绳、缝补粮袋。
有人的地方,尤其是人越来越多的地方,争吵就依旧不会少。
一个汉子刚领完粮,又挤到另一队里伸手,甲长当场翻出名册,把他拖到众人面前。
宋明没有打人,只让人收回多领的粮,再把名字写到营门口的木板上。
那汉子涨红了脸,再没敢伸第二次手。
这一下,这批流民只见总算是有了秩序。窝棚还破,锅里的粥也照得见人影,可领粮的人知道明天该去哪里干活,干完又能换回多少粮。
人心啊,一旦有了着落,就没那么容易乱了。
流民营的事情暂时理顺,叶青禾这才抽出时间去看钟敬。
钟敬的院子里安静得过分,她刚走到窗下,屋里便传出一阵压抑的咳声。
一声接一声,又沉又闷。
片刻后,门开了。
亲兵赵戌端着铜盆走出来,抬头撞见叶青禾,手猛地一抖,盆里的水泼出半圈,湿了鞋面。
叶青禾低头看去,盆沿搭着一块布帕,帕角染着暗红。
赵戌也看见了。
他脸色一白,连忙把布帕攥进掌心,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
“将军不让说。他交代过,谁也不许把他当病人,更不许告诉您。”
叶青禾问:“多久了?”
“前阵子只有一点血丝。这两天……”
赵戌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将军巡营走到半程,就得扶着墙喘气。回来还把我们骂了一顿,说谁敢多嘴,就滚去刷一个月马槽。”
叶青禾没有再问,伸手推开房门。
屋里的药味很重。
钟敬半靠在木榻上,脸色灰白,额头还挂着一层冷汗。看见叶青禾进来,他立刻撑着手臂坐直,顺手把身旁的药碗往里推了推。
“北边那摊子,稳住了?”他先问防务,声音哑得厉害。
“稳住了。”
叶青禾在对面坐下,没有提在门外看见的那块染血的布帕。
“义父,南边来了支红莲军,旗号喊得很大。我让白缨去探底,还没有消息。”
钟敬听见“红莲”二字,眼神沉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用手指慢慢摩挲着茶盏边沿。
“旗号越大,越得看底下站的是什么人。”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到底是真想让百姓活,还是拿百姓填自己的兵坑,光听他们喊是看不出来的。”
叶青禾点头:“所以我没让南线先动刀。”
“你没做错。”钟敬抬眼看她。
“没看清,别动刀。可真看清了,也别手软。”
话音刚落,他喉头一动,咳声险些冲出口。
钟敬硬生生压了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此遮住急促的喘息。
茶水在盏中晃个不停。
叶青禾看了一眼,伸手把南线舆图推到他面前。
“我在青石口和南界坡各驻了一营,十张强弩拆成两处。白缨带五十骑南下,只探不战。”
“北面呢?”
“回马坡、乱石山照旧设防,烽燧一个没撤。”
钟敬这才点了点头。
“南边越乱,北边越不能空。北狄人鼻子灵得很,闻见一点血腥味,就敢回头咬人。”
他说了几句话,气息已经不稳。
叶青禾没再久留,起身道:“义父先歇着。白缨送回消息,我再来同您商议。”
钟敬皱眉:“我没……”
“北边若再出事,还等着您拿主意呢。”叶青禾一句话堵住了他。
钟敬张了张嘴,最终只摆摆手。
“行了,你去忙你的吧。”
叶青禾走出房门,对守在外面的赵戌道:“药按时煎。巡营减到每日一次,走不动就备车。”
赵戌面露难色:“将军未必肯。”
“别说是照顾他。”叶青禾说道。
“就说军中缺主心骨,不能让他把力气浪费在走路上。”
赵戌怔了一下,连忙抱拳:“是。”
叶青禾走到院门处,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半开的窗,她看见钟敬一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仍压在南线舆图上,他的背挺得笔直,好像只要他还坐在那里,这支刚从血里爬出来的队伍,就不会散。
傍晚,叶青禾刚回到中军帐前,南面大道便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马背上的斥候满脸是汗,直到帐前才猛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前蹄几乎离地。斥候翻身落马,踉跄了两步,单膝跪下。
“叶姑娘!”
“白将军已抵青石口。”
他急喘了两口气,从马鞍旁解下一截断箭,箭尾上缠着一缕红布,被风吹得来回摆动。
“红莲的游骑,出现在南边二十里外!”
帐前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二十里,快马不用半个时辰,若是大军压上来,青石口连闭营门的时间都不会太多。
刘成握住刀柄:“我现在带人过去,按原定布防走。”
叶青禾接过那截断箭,拇指擦过箭尾的红布。
均田……
“先别急。”
红布上沾着黄土,边缘已被刀割开,残留的墨迹却还能看清。
叶青禾抬头望向南方,暮色压住远山,天地间没有烽烟,也看不见半面军旗。
可那面高喊“均田免赋”的红莲旗,已经逼到了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