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官道上,流民成群结队往北挪,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被褥;有人背着孩子,脚底磨得血肉模糊。路边的荒草被踩倒一片,风一吹,草根下露出发黑的泥。
白缨带着的五十骑走得不快,她让队伍贴着路边,把大半条官道让给流民。自己翻身下马,提着水囊,朝路旁一个啃草根的老妇走去。
水囊递到面前时,老妇明显吓了一跳。
她盯着白缨身上的白甲看了好一会儿,确认那杆长枪没有指向自己,才哆哆嗦嗦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两口。
“大娘。”白缨在她面前蹲下,长枪横放在膝上。
“听说南边的红莲军有田分、不纳粮,怎么还往北走?”
老妇抹了把嘴,苦笑着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靠近,她才压低声音说道。
“有田是真的。县城被破的年,莲娘子开仓,一发了两升的粮,我家那口子就是奔着这个去的。”
“那您怎么还出来了?”
老妇的手指慢慢收紧,水囊在她掌心发出轻响。
“人太多了。现在红莲那边,人都分三等了。”她伸出三根干瘦的手指。
“原来老营里的是亲儿子,新附的是雇工。至于后来收编的那些虎霸旧匪……”老妇停了一下,眼里浮起血丝。
“他们进村打粮,顺手就抢人家的东西。谁敢拦,就说是替天行道。”
白缨的目光沉了下去。
“您的家里出事了?”
“我那口子多说了句公道话,让旧匪听见,腿就叫人打断了。”老妇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们娘俩怕哪天连命都保不住,半夜逃出来的。”
听到这里,白缨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她站起身,从腰间取下两枚铜钱,放进老妇手里。
“大娘,如果你往北走,那就别再回头。如果你还想在南边生活,那就去永宁镇上的一个叫荒村的村子,那里也可以活。”
老妇攥住铜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姑娘,红莲军里……莲娘子人不坏。她是真的想让穷人有口饭吃。”
“我知道了。”白缨笑着应了一声。
她重新上马,带着队伍继续往南,又走了二十里,白缨一路上问了十几个人。
有人说老营的人先领粮,有人说新附的人只能分到残粮,还有人咬着牙重复同一句话:“莲娘子管得住老营的人,管不住新收编的旧匪。”
一个逃出来的小铁匠说得最透。
“前头打县城,靠那些旧匪卖命。如今他们手里有刀,又替红莲军打下了地盘,谁敢真动他们?”
白缨问:“所以红莲军内部没人管?”
“不是没人管。”小铁匠苦笑。
“是管得了讲规矩的,管不了不讲规矩的。”
——
再往前,官道旁出现一座空村,村口的水井被填了一半,仓门敞开着,里面只剩几粒发霉的谷子。
村里的土墙上用石灰刷着八个大字:均田免赋,替天行道。
字写得很张狂。
副将陈三河带人搜了草垛,很快从里面拽出一个穿粗布短褐的汉子。
那汉子腿上有刀伤,一见白甲,立刻跪下磕头。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别磕了。”白缨扔过去一卷细棉布。
“我们不是红莲军。你先将伤口包好,把你知道的说清楚,我们就放你走。”
汉子捡起棉布,先在腿上胡乱缠了两圈,这才咽着唾沫开口。
“上头说,北边那片堡子拦过北狄,算是义军同道。先礼后兵,派人去谈。”
白缨问:“谈什么?”
“谈成了,就联屯、借道。说是南北同心,一起抗狄。”
陈三河皱眉:“若是谈不成呢?”
汉子的喉结滚了一下。
“谈不成,就说他们私通北狄、囤粮自守、为富不仁。到时候打过来,便是替天行道。”
白缨和陈三河对视一眼。
先礼后兵。连扣帽子的由头都备齐了。
白缨翻身上马,长枪一抖,枪尖指向北方。
“回。”
陈三河问:“不再往南摸了?”
“他们的情况和规矩已经摸清,没必要往前撞主力。”
白缨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灰白色的标语。
“红莲军打的不是青石口。他们想要的是青石口后面的人和粮。”
——
同一天傍晚,叶青禾带着二十名轻骑踏上青石口。
南线的军情一日三变,沙盘上推演得再细,也不如亲眼看一遍地形。
青石口两山夹道,南界坡横在道前。北口连着老营地,南口正对红莲军的来向。若敌军从南面压上来,这里就是他们进入北线的第一道门。
叶青禾翻身下马,就在她抬眼南望的那一刻,脑海里响起系统的机械音。
【叮——检测到宿主首次进入新地点“青石口·南线分界卡口”,触发特殊地点签到。】
【是否签到?】
叶青禾看着眼前的山口。
签到。
【签到成功。】
【获得奖励:关隘封控与要道查验要诀。】
【签到值奖励:+5】
下一瞬,大段清晰的布防细节涌入脑海。
窄口如何分层设卡,过往人车如何验籍,商队和军队如何分别放行,怎样用一道界石把“商通”和“兵不通”彻底分开……
叶青禾抬手按了按眉心。
当晚,她依着脑中的要诀重排卡口。
两侧山崖分出三层交叉射界,强弩不再集中摆放,而是前后错开。道上设两道关卡,人和货分开验查。界石旁又竖起一块一人高的木牌,上面写着:商通,兵不通。
白缨刚带人赶回,叶青禾便把她叫到界石旁。
“等他们到的时候,你在底下交涉,我在崖上看着。能谈就谈,不能谈就退,分寸你看着拿。”
白缨抱拳。
“明白。”
陈三河摸了摸身边的弩机,小声嘀咕:“只要他们不瞎,应该能看懂木牌。”
白缨看了他一眼:“看不懂也没关系,弩箭会教他们。”
……
次日午后,南面尘土大起,百余骑簇拥着一面红莲军旗逼近。
为首的汉子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马鞍两侧各挂着一柄短斧。
白缨一眼认出斧柄上的旧记号,那是虎霸匪帮的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