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头的人叫韩猛,他勒住缰绳,战马在界石前一丈处停下。
他看了一眼路障,又抬头望向两侧山崖,扯开嗓子笑道:“哪部分的?知道爷爷是谁吗?老子红莲军先锋,韩猛!”
白缨端坐马上,长枪斜指地面,连眼皮都没抬。
“知道。”
韩猛一愣。
白缨抬枪,枪尖轻轻点了点脚边的界石。
“界石在这,贵军请回。再往前,便是刀兵。”
“刀兵?”
韩猛大笑,抬手转了转短斧。
“莲娘子替天行道,你们这些囤粮自守的土财主,也配跟老子讲界?”
这话说得又凶又没理,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四周。
左边山崖,右边还是山崖,草木不动,鸟雀不鸣,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断断续续。
这种安静不对劲!
韩猛在死人堆里滚过多年,太清楚这种死寂意味着什么,真要是空崖,不会安静得这么整齐……
是的,整齐,仿佛万物都瞬间整齐地安静了下来。
他压下心头的不安,故意又往前走了一步。
界石近在马蹄前。
就在这时,崖顶树冠后,叶青禾抬起了右手,她没有出声,只向下一挥。
山下,白缨手里的长枪随之一顿,三十名白甲骑兵齐齐往前压了半个马身。
下一刻……
“咔哒。”
“咔哒……”
机括上弦的声音从两侧山崖传来。
一声,两声,三声……
声音并不响,却整齐得让人心里发紧。
韩猛胯下的战马猛地扬蹄,往后退了两步。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崖顶看不见人影,可那三声整齐的响声表明,对方已经把界石前一丈之地锁死。只要他再往前一步,先倒下的不会是白缨,而是他身边最靠前的那几名骑兵。
韩猛攥紧短斧,盯着白缨。
白缨仍然没有拔枪。
韩猛觉得很难受。
“行。”
韩猛咬了咬牙,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算你们狠。”
他没有再往前试探,而是直接勒马转身。
“撤。”
红莲骑兵来得快,退得也快,直到退出弩阵射程,韩猛才回头望了一眼青石口。
那块木牌在风里轻轻晃动。
【商通,兵不通。】
他盯了片刻,吐了口唾沫。
“tui~还真把自己当关帝爷了。”
他身边的小校低声问:“将军,接下来怎么办?”
韩猛收回目光。
“先扎营。”他摸了摸短斧上的旧记号。
“这地方不能硬碰。等后面的人到了,再想办法。”
——
韩猛在青石口外扎了营。
第一天,他派人隔着山口骂阵。
第二天,他让骑兵在南坡来回驰骋,故意扬起尘土。但青石口全都没有回应,视而不见。
叶青禾甚至没让白缨拔营,只把轮值和查验照常执行。南来北往的商队照走,流民照收,红莲军的骑兵在外面跑断马腿,也没能摸清关口究竟有多少人。
到了第三天清晨,韩猛那边换了招。
一名小校挑着两袋粮,停在界外,脸上堆着客气的笑。
“我家韩将军说了,都是拦北狄的同道,没必要伤和气。”
他把粮袋往前挪了挪。
“这点粮,是莲娘子赈济北边流民的心意。另有书信一封,请贵军主帅过目。”
按新规矩,白缨没有让人越界,负责守着卡口的士兵们当场验了粮,确认没有夹带和毒物后,白缨才隔着木栅接过军帖。
军帖写得极漂亮。
开篇先痛陈“天下苦狄已久”,接着抛出三件事:
第一,听闻贵处收容流民,红莲愿与贵军“共筹赈粮”。
第二,南北往来不便,请贵军“开放借道”。
第三,新附流民无序,红莲可“派员协助编屯”。
白缨看完,冷笑了一声。
“共筹、借道、编屯。”
她把军帖递给刚从崖上下来的叶青禾。
“他们这张嘴倒是利索得很。”
叶青禾接过军帖,目光在那三行字上依次扫过,然后点了点第一行。
“共筹赈粮,是要管我们的粮仓。”
接着又指向第二行:“开放借道,是要踩我们的地盘。”
最后,她指向第三行。
“派员编屯,是要夺我们手里的流民。”
叶青禾把军帖折了起来。
“一袋粮没几个钱,但是用来钓整个南坡还是有很大的价值。”
白缨问:“那我们怎么回?”
叶青禾将军帖收进袖中。
“这是物证,得留着。”
她转头看向界外的小校。
“粮谢了。流民,我们自己养。”
小校脸上的笑僵了僵。
叶青禾隔着木栅看着他,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信,我自会回复。”
她抬手指向脚下的界石。
“界还是那道界,贵军请继续扎在界外。”
小校张了张嘴。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客套话,此刻却一句也接不上,只能抱拳告退。
等人走远,陈三河从旁边探过脑袋。
“叶姑娘,这算不算把粮留下,把人赶走?”
白缨收起长枪。
“你要是能把敌人的粮和脸一起留下,才算本事。”
陈三河认真地想了想:“那还是叶姑娘本事大。”
当天午后,韩猛听完回报,脸上的横肉直抽。
他本想硬闯,可一想到山崖上的三层弩阵,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回去。
红莲军拔营退到十里外,临走前,又送来一张帖子。
帖子上只有一句话:恭候回音。
——
当天夜里,中军帐灯火通明。
叶青禾与白缨连夜赶回,把这几日的口供、军帖和南线地形图全摊在桌上。
沈渡拿起军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纸放回桌面上。
“共筹、借道、编屯。”他看向众人。
“这三句话,句句不离共管。这不是结盟的帖子,是吞并的章程。”
宋明轻轻啧了一声。
“写得这么客气,倒像他们真是来帮忙的。”
“私底下可没这么客气。”
白缨把老妇、铁匠和逃兵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
“莲娘子定规矩是真,但压不住旧匪也是真。她自己的兵、新附的流民和收编的旧匪,三拨人界限分明。”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红莲军看着人多,实际上各有各的算盘。”
沈渡的手指在军帖上敲了两下。
“原来的兵要功劳,新附的流民要活命,旧匪要地盘。这样的队伍,打顺风仗时能往前冲,真到了分粮分地的时候,先乱的也是他们自己。”
叶青禾没有说话,而是盯着沙盘上南面的那片红旗,指尖一下下敲着桌面。
“均田免赋。”她念出这四个字。
“她跟我,走的是同一条路的开头。她放粮,我分田;她收流民,我也收。”叶青禾抬起眼。
“可她的根扎得太急了。为了壮大,把虎霸那群流氓地痞的骨架也吞了进去。”
“旗号喊得再响,底下的骨头烂了,也撑不起这身皮。”
宋明拿起笔:“那姑娘打算如何回信?”
叶青禾坐直身子。
“人家先礼,咱们自然得接。”
“使者不是要来吗?那就放他进来。”
白缨问:“要不要先查清他的底?”
“当然要查。但查归查,门还是要打开。”
她指了指桌上的军帖。
“我要看看,究竟是谁替红莲军写的这套章程。”
话音刚落,帐外亲兵快步走入,双手递上一封烫金拜帖。
“姑娘,红莲的韩猛营中急递。”
叶青禾接过,扫了一眼封皮,红莲军师,秦先生。
名义是:共商南北联防,济民抗狄,明日登门。
叶青禾将拜帖放在桌上。
“对方的文戏来了,我们要备好茶。”
“明日,咱们会会这位秦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