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岳不懂这些。
来时爹和二叔都拎着耳朵叮嘱过他们,崔家表妹心思缜密,智计过人,凡事听她安排便是。
崔含枝也无意过多解释其中的弯弯绕绕,转而轻声询问起祝家众人的近况。
“表哥和外甥们在外替我奔波,表嫂们也在作坊日夜操劳,的确是帮了我大忙了。”
“我早前将你们如今居住的宅子,连同隔壁一处宅院一并买了下来,一处就赠予大表哥和二表哥,另外一处赠予三表哥他们吧。”
城南宅院的价格并不贵,两处规整的宅院合计不过两千两上下。
宅子虽比崔家的小上一半,却也足够两三房人家居住了。
从前他们在乡下,一大家子挤在小院里尚且安稳度日,如今这般宅院,已是极好的住处。
再好的宅邸她并非置办不起,而是不能给了。
可祝岳闻言,连忙摇头:“枝枝,这万万不可!”
“老三那边我能替他做主,这宅子我们不能收。”
“平日里衣食住行承蒙你照拂,我们已然感激不尽,可这般贵重的宅院,我们绝不能再要了。”
祝岳心里头清楚着呢,如今他们一大家子,光是他和妻儿每月从商行领的工钱就有十几二十两了。
日积月累便是不小的积蓄。
他早已打听过了,就他们住的城南那处宅院市价足足千两。
不过两三年,他们凭自己的本事,也能在州城买下宅院,安身立命。
这般实打实的贵重东西,若是再坦然收下,便不是亲友帮衬,是贪占便宜了。
崔含枝见他推辞得干脆,语气坚决,也不强人所难。
她脸上的笑意再深了几分,放缓语气折中道:
“既然表哥执意不肯要,那便依你。只是宅子我已然买下,你们就继续住着,往后就给我付租金吧。”
“等你们攒够了银钱,我再按原价把宅子转卖给你和三表哥,如何?”
一年租金不过二十两,这钱,她收得。
祝岳见她都这么说了,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只能无奈应下。
只是心底暗自想着,爹娘说得果然没错,他们这一家子投奔而来,着实沾了表妹天大的光,占尽了便利。
与此同时,凉秦交界的局势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秦岭北麓,渭水河畔。
赵氏的兵马迟迟没有撤,魏峥麾下五万大军亦按兵不动,稳稳驻守在折边、望沙和青芜三城。
三方势力相互制衡,维持着一份诡异又安稳的平衡,仿佛都在等待着什么。
事实上,不只是魏氏和秦州赵氏,天下各州皆在观望兖州的动向。
十月底,朔宁寒霜落地。
山野秋意尽数散尽,天地间一派清冽的冬意。
魏峥从折边城归来。
他这一走就是将近两个月。
彼时昭哥儿还只是个懵懂不知事的小婴孩,如今已三个多月,整个人都活泼了不少。
听见人声便会立刻转头寻声源,一双黑亮的眸子牢牢盯着人看,尤其是盯着崔含枝的时候,目不转睛的。
若是谁对着他笑,他便咧着没牙的小嘴软软回笑。
魏峥有三个闺女,外加三个便宜儿子,却从未这般静下心安安稳稳的坐着,耐心听一个小娃娃嘴里咕咕咿咿。
细碎软糯的气音不断,像在认认真真的和他说着话。
他指尖捏着一柄小巧的拨浪鼓,轻轻一转,咚咚的鼓声轻响。
小车里的昭哥儿瞬间来了精神。
小胳膊小腿胡乱挥舞,脚丫子用力一蹬,结结实实踹在了魏峥小臂上。
魏峥低低嘶了一声,眉梢微挑,低声笑骂:
“臭小子,腿脚倒是挺有劲儿。”
崔含枝坐在一旁软榻上,懒懒抬眸瞥他一眼,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慢悠悠开口:
“侯爷如今可算知道自己年纪大了?”
一个小娃娃蹬一脚,就叫他“嘶呵”连天了。
大哥和他年岁相仿,再过两年,大嫂便能做祖母了。
魏峥倒好,儿子才刚落地不久。
等昭哥儿长大成人,娶妻立业,魏峥怕是真成白发老头子了。
这话一出,魏峥周身气息骤然一凉。
他眯起深邃眼眸,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眼前的女人,虽已生过四子,可眉眼皮肉依旧鲜活白嫩,岁月仿佛格外优待于她。
呵,这是嫌他年纪大?
和她那短命的前夫比吗?
魏峥随手将拨浪鼓丢在一旁,俯身小心翼翼将襁褓里的昭哥儿递给旁边守着的奶娘。
“带小公子下去歇息。”
奶娘瞧了夫人一眼,忙接过小公子就退了出去。
“诶……我还没跟他玩儿呢!”
崔含枝话音未落,奶娘脚下的步子走得更快了。
连西侧间也没回,而是去了东厢房。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窗外细细的风声。
男人一步步走近,长臂直接将人圈进怀里,,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气息沉沉的落在她耳畔。
“你跟我玩。”
崔含枝:“……”
“嫌我老?”
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哑,还有几分不讲理的醋意。
崔含枝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后背贴着他紧实温热的身躯,忍不住轻笑:
“我可没说这话。”
“你就是这个意思。”
魏峥下颌抵在她肩窝,鼻尖蹭着她颈间温软的肌肤,呼吸灼热。
“本侯年纪大了,配不上你?”
“嗯?”
魏峥扣着她腰肢的手掌微微收紧,力道沉了几分,将人牢牢锁在怀中,不容她躲闪半分。
周遭的氛围骤然变得滚烫了起来。
他低头吻过她的耳廓,语气又沉又偏执,带着几分强势:
“本侯老了?嗯?”
崔含枝耳根发烫,被他缠得无奈,偏偏躲不开、逃不掉,只能告饶:
“妾随口一句打趣,都是胡言乱语,侯爷正当盛年,风华正茂……”
魏峥听了,只觉得她满口满心的言不由衷。
是了,他们少年夫妻,又恩恩爱爱。
嫁给他,不过是想给自己寻一个靠山罢了。
屋外的北风呼啸而过,又快速的卷起院中的枯叶飞走了,像是生怕惊扰了屋内的缠绵。
将近两月的思念,被“打趣”的不忿,纷纷化作贪恋缠在一处。
起初尚且还算温柔缱绻,渐渐地,力道有些失控,每一下都带着浓浓的醋意和不甘。
“你说,本侯老不老?”
只可惜无人回答。
屋内除了那道沉重的粗喘,便只余一阵轻微的细碎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