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作坊连月日夜赶工,针杼不息,终于赶在年关之前,将六万余套完整的皮制护具全数完工。
尽数送往北境,分发给驻守在边关的守军。
余下剩了几千套,也都送去了折边城。
入冬后的北境,风雪浩荡。
皑皑白雪再度覆尽千山万壑,寒风刺骨,霜雪漫天。
可这一年,六万魏氏将士再无往年冻馁之苦。
从前冬日戍边,士卒衣单被薄,手足冻裂都是常事,夜夜因苦寒难眠。
如今人人一身软绒羊羔皮护身,挡风御寒,暖意贴身,哪怕立于风雪整夜,身上也有源源不断的暖意。
魏氏本就军心稳固,如此一来,将士们愈发感念侯爷和崔夫人体恤,人人心底滚烫,全军士气空前高涨。
边关安稳,朔宁城内更是一派繁华热闹,年意融融。
往年临近年关,底层庶民却因为冬日苦寒,粮货紧缺、米价飞涨,岁岁熬冬,饥寒交迫。
冻饿流离者不知繁多,街头惨状叫人不忍直视。
可今年北安侯府新政落地整整一年,光景却已是天翻地覆。
朔宁新增八万落户百姓,开垦出六十万亩官田。
良田遍野,秋收丰盈。
再加上常平义仓平抑市价,粮价低廉,只要一家子勤劳肯干,勒紧裤腰带也能熬过去,少有饿死的。
甚至家里劳动力多的,甚至还有余粮。
有余粮就有余钱,手头宽裕了,三城的商贸往来频繁竟也愈发繁荣。
街头巷尾,人人都在称颂北安侯府的恩德。
他们朔州许多年不曾有过这般安稳富足的景象了。
此时众人尚且都不知晓,乱世之中,唯有朔州日子一年比一年更好,仿佛独享一段人间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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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除夕。
北安侯府依例设宴贺岁。
较之去年宴上还有些许风波,人心浮动,今年可谓是万众归心,自始至终一派祥和安稳。
宴席依旧由柳夫人一手操持。
老夫人也问过她,要将府中诸事交由她打理,崔含枝想了想拒绝了。
一来是柳氏多年来打理内宅,有功无过,二来则是自己如今已是不需要靠着掌管内宅来彰显身份地位了。
故而府中有柳夫人打理琐事,崔含枝并无半分不快,只觉一身轻松。
夜幕降临,侯府前厅灯火璀璨,琉璃灯盏层层高挂,亮如白昼。
满堂宾客济济一堂。
州府官员,世家子弟,心腹僚属尽数在座。
多亏了春日崔含枝那场“南北合韵”的破冰之举,叫各家后宅夫人们摒弃偏见,走动了起来。
只今年一年,就有不少北地武将之家和朔宁老牌世家结了亲。
院中人声鼎沸,相互之间贺声不绝,年味隆重至极。
去年崔家一介乡野,尚无资格列席侯府的宴会。
而今年,崔家父兄稳稳端坐前排。
崔父身居州府实权职位,崔衡因新粮有功,更是成为众人攀谈交好的对象。
崔家人的座次,旁侧紧邻韦氏这般老牌世家,对面便是陆骋、柳青锋一众武将心腹。
如此位次,再无人敢轻视半分。
唯一遗憾的是,崔淇和岳岐远在折边守关,并未归来。
阖家团圆之日,独独少了他一人。
酒过三巡,厅中暖炉蒸腾。
灯火煌煌,将除夕宴的气氛推至最盛。
率先起身的依旧是跟随魏峥征战的一众武将。
陆骋等人纷纷举杯,朝着魏峥高声道贺。
“侯爷镇守北境数年,而今领兵横扫草原诸部,逐敌千里,震慑漠北!如今匈奴畏我大魏兵威,五年内不敢南下牧马,边境万里安宁,百姓得以安居,将士得以安守,皆赖侯爷之功!”
“末将敬侯爷一杯!”
话音落下,满座皆是轰然附和,人人举杯。
“末将敬侯爷一杯!”
“属下敬侯爷一杯!”
魏铁山站起来,朗声笑着道:“咱们侯爷可不止战功赫赫!更可喜的是今岁喜得麟儿,北安侯府后继有人,这叫双喜临门啊!铁山再敬侯爷一杯!”
魏峥端坐主位,将杯中酒尽数饮下,脸上难得带了几分柔和的笑意。
“守土护民,是我魏氏十几万儿郎勠力同心,并非本侯一人之功。至于麟儿,却是要多谢崔夫人了。”
说罢,他转头,光明正大地笑盈盈看向身侧的崔含枝。
席间众人见状,当即会意,一片起哄声响起。
“侯爷说得是!夫人劳苦功高!”
“侯爷夫人同心同德,这一杯,我等一同敬侯爷与崔夫人!”
满座宾客齐齐举起酒盏,杯盏相撞叮咚作响。
崔含抬眸望向魏峥,唇角弯起浅浅笑意,亦端起酒盏,朝众人遥遥一敬。
转而以袖掩面,一饮而尽。
席间又是一片叫好声。
“好!夫人真乃巾帼!”
郑斐端杯起身,目光落向崔含枝,笑道:“侯爷战功盖世,而朔宁有今日的太平盛景,多是夫人坐镇后方之功!”
“今日下官代三城百姓,敬夫人一杯!”
他声音不低,却是今日第一个向崔含枝敬酒之人。
满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目光尽数汇聚到崔含枝身上。
一旁的韦行舟紧随其后。
如今他已得官身,任职右司户,此时也姿态恭敬地上前一步,双手捧起手中杯盏。
“夫人推行新粮新政,开荒拓田,平抑粮价,充盈义仓,让八万流民安家落户,衣食无忧;若无夫人,便无今日朔宁的民心归顺。下官也敬夫人!”
一众朔宁本地的世家乡绅见状,纷纷接踵上前举杯。
“夫人仁心,惠及万民,我等感念不已!”
“侯爷定边疆,夫人安内政,方有我朔宁太平光景!该敬!”
席间半数的人都站了起来,朝着崔含枝恭维赞颂。
而她一身华贵锦裙,高坐上位。
崔含枝抬手,高举酒盏,从容回礼:
“诸位谬赞,含枝却不敢居功。
朔宁安稳,是侯爷和将士们拼力搏杀之功,也是诸位同心协力之功,亦是百姓们勤恳劳作之功。”
她语气温和,不骄不躁,却叫众人心中愈发敬重。
一旁席间,崔母眉眼含笑地坐在那里,举止早已褪去往日的局促。
她看着这个女儿,看着看着,眼底就有点点晶莹的泪花闪过。
崔母忙移开了视线,将心底忽然涌上来那股酸涩尽数咽了回去。
今日这满身的荣光,都是她的女儿费劲力气加身于自己。
待到子时,朔宁城内万家齐放烟火,街巷爆竹声声不绝。
是在庆祝,也是在迎接来年的岁岁升平。
而千里之外的兖州皇城,早已是风雨飘摇,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