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六,是琛哥儿七岁生辰。
老夫人早早便吩咐下去,趁着魏峥归府休整,阖家齐全,便自家人给琛哥儿过个生辰,图个圆满热闹。
今年的冬天依旧凛冽。
一夜过去,庭院里都落了薄薄一层白霜。
出门时都要裹着厚厚的大麾,戴上兜帽,不然风雪就要往嘴里眼里灌进去。
静安居阶前的初雪扫得干干净净,堆在廊下两边的角落里晒着暖阳。
屋里今日格外得热闹。
老夫人跟前坐着崔含枝和柳夫人,秦娘子和林娘子四个。
琛哥儿带着两个弟弟乖巧地坐在娘亲和父亲身旁。
侯府唯一的金疙瘩就坐在老夫人后面的软榻上,咿咿呀呀地,逗得老夫人合不拢嘴。
三个小姑娘则是凑在一处玩耍。
大姑娘今年六岁了,这一年也开始跟着女先生读书,愈发懂事沉稳了许多。
这会儿一手一个妹妹牵着,也没嫌弃最小的那个路都走不稳,很有大姐姐的模样。
二姑娘从前性子有些怯懦,又不爱言语。
这几个月时常跟着大姑娘身后,倒是渐渐敞了心性,眉眼活泼了许多,会笑会闹了。
三姑娘前两个月刚满周岁,这会儿只能摇摇晃晃地扶着软榻边上走上几步。
“大姐姐,你看三妹妹,她又要摔啦!”
“哎呀!她太小了……”
大姑娘语气有些抱怨地道。
可一看三姑娘脚下一滑,身子晃了晃,又情不自禁伸手将人捞了起来。
三姑娘咯咯直笑,不肯放开姐姐的手,叫林娘子又是好笑又是担心的。
柳氏坐在侧边瞧了一眼,也没说什么,眼底的笑意里也满是细碎的光。
从前自己满眼都是这后宅纷争,妻妾纠葛,总执念于名分高低,宠爱厚薄,子嗣前程……
可崔氏和侯爷同心同德,府中人人敬重不说,连她大哥那样的武将提起她,也不得不赞一句智计过人。
这样的敬重,是她这辈子都求而不得的光景。
幸好,她还有静姝。
柳氏看着一旁和两个妹妹玩耍的大姑娘,嘴角的弧度更加上扬,只觉得心里格外的踏实温暖。
“咿咿呀——”
“哎呀,咱们昭哥儿是在跟祖母说话吗?”
老夫人看着伸胳膊蹬腿的小孙子,心底是一片踏实暖意,不由得轻轻叹道:
“这孩子像铮儿,打小就是一身的牛劲儿。”
闻言,崔含枝转头看了坐在一旁神色平静无波的魏峥。
后者也侧了侧头,一双黑漆漆的冷眸也定定地回视她,带着几分警告的灼意。
崔含枝勾了勾嘴角,收回目光。
嗯……的确是一身的牛劲儿。
林娘子好歹还有个大胖闺女,这屋子里唯一的“孤家寡人”,好似就剩下了秦娘子。
这侯府后院的妾室短短一年就少了一半,可日子却一日比一日兴盛和睦。
上回进了一遭地牢,秦娘子既是被吓到了,实则也看开了。
侯爷和崔氏之间,如今是再插不进去旁人。
崔氏有才有貌,又能成为侯爷的左膀右臂,远非她们这些后宅女子可比的。
秦娘子的目光在一屋子的孩子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到了唯一一个亲娘不在了的二姑娘身上。
这漫漫长日,总要有些事情聊以慰藉的……
待到快开宴前,魏峥坐在主位,对着今日一身新衣的琛哥儿招了招手。
“我儿七岁了,正是立身启蒙之始。”
魏峥伸手,将一柄精巧的短剑递到琛哥儿手中。
“此短兵出乃匈奴王庭旧物,见过塞外风雪。你素来聪慧,也渐知事理,为父不盼你将来驰骋沙场,建功封侯,只愿你临难不怯,无论何时都心存一分胆气。”
琛哥儿双手接住,脊背不自觉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得如同落了星子。
他仰头,看着面前高大的身影,一字一句道:
“孩儿谢过父亲,谨记父亲教诲!”
琛哥儿紧紧攥住小剑。
他一定会如父亲所说,始终守住一分胆气,护好阿娘和弟弟们!
也会——
好好孝顺父亲。
紧接着,老夫人和其他人也送上了生辰礼。
七年曰悼,悼虽有罪,不加刑。
大概的意思是,七岁以下,算作“悼”,哪怕犯错也不会实施刑罚;而跨过七岁之后,便被视作能分辨善恶,知晓事理的孩童,开始受家规约束了。
故而在世家大族眼中,孩童七岁生辰常常被家中长辈所重视。
《礼记》也有云: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
说的也是七岁是从幼童到学童的分界点,要开始学习人伦,分男女之别,是立身之始。
屋内暖意融融,角落里的炭盆发出轻微的炸裂声,被屋内的笑声尽数掩去。
看着琛哥儿进退有度,崔含枝立在一旁浅笑盈盈。
无人知晓,远在千里之外的兖州,正悄然酝酿着一场倾覆天下的乱世烽火。
等到天下大乱之后,她再想起此刻,这般儿女绕膝,长辈康健,一家人团聚的圆满,竟是许多年再也没有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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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底的时候,常平商行今年的皮货便停收了。
不仅是朔南各家尽数签下了来年的供货契约,折边和青芜三城亦有不少家族同商行订契。
尤其是在知晓常平商行背后是北安侯府之后,他们签下的供货量更大了。
百姓和其他人并不知晓各州之间的微妙关系,只知道如今魏侯的侄子娶了李氏的千金,那不就是一家亲戚了?
再加上魏侯还亲自带兵帮他们抵御秦州进犯之敌,那还有什么不能相信的。
于是这股疯狂垦山种草,扩养羊羔的风气,就这么也蔓延到了凉州。
农户们算了账,宁可缩减粮田,也要靠着养羊换钱。
没人舍得放弃常平商行四百文保底的高价收购,更没人怀疑,这桩稳赚的买卖会有翻车的一日。
那些本就坐拥广袤的草场的家族就更不必说了,你家一两万,他家三五万的。
羊羔一崽难求,山地遍野新草。
自此,朔南和折边三城的民生,被牢牢绑在了魏氏的棋局之上。
吴敬一算下来,他们明年竟然已经签下来近三十万账皮货。
“夫人,若是来年他们当真顺利交货……”
那他们可就要实打实掏出来十几万两银子来收购了。
崔含枝提笔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
“若当真一切顺利,便是天时不在我。”
她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