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洛腹地。
李氏府邸之内,已是风雪临头,暗流滔天。
一封辗转千里,通过层层掩护才从兖州递出的密信,稳稳落在李家家主的案头。
信纸薄如蝉翼,上头只落笔两字:
帝危。
短短二字,却叫李家主猛地站了起来。
他指尖死死攥住信纸,眼底的从容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与汹涌野心。
李家主迅速压下心头翻涌的心绪,沉声传令:
“快,请几位幕客先生即刻入内议事!”
“再唤大爷二爷、三爷四爷一并过来。”
原来,自冬以来,兖州那位便一直缠绵病榻,说是风寒,却久治不愈。
朝野上下早有流言。
除夕那日,那位又强撑主持了国宴,结果回去后便气血倾覆,吐血昏迷。
皇后和元氏宗室顿时慌作一团,当即封锁宫禁,诛杀宫内探子,封禁城门消息。
妄图以一纸禁令锁住天家病危的噩耗,稳住本就摇摇欲坠的朝堂。
可皇城之内,各方眼线早已盘踞,探子横行,宫里也早已形同筛子。
不过三日,帝王昏迷,药石无医、命数将近的消息,便冲破层层封锁,悄然传遍各州。
也在第一时间送入了河洛李氏府中。
不多时,府中心腹谋士,李家四位嫡子尽数齐聚书房。
屋内烛火明明灭灭,隔绝了外头新年的喜庆,气氛肃穆又压抑。
李家主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有些发沉:
“帝祚将终,这天下就要乱了。”
先帝无子,多年前,宗室从旁支过继了本就身体孱弱的天家继位。
宗室便开始挟主专政,朝堂空悬,派系争斗不断,对各州的管束也就愈发松弛。
颍川司马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等诸多王族,甚至包括他们李氏,都各拥属地,暗蓄甲兵。
尤其前年就开始传出天家不大好的消息,各州藩镇就开始暗中调兵,观望局势了。
只待皇城一倒,便会即刻起兵割据。
也正因为兖州那边早已自顾不暇,那魏氏才敢能无诏令便挥军南下,拿下他朔州三城。
李尚乾闻言,抬手按住座椅把手,锋芒毕露:
“父亲,如此岂不是好事一桩?咱们准备了许久,等的不正是这个时机。”
尤其去年,他们一直持续往并州增兵囤粮。
如今十五万精锐陈兵并州边境,甲仗齐备,粮草充足,只差最后一道军令。
一个坐在右侧首位的幕僚轻轻抚了抚花白的胡须,也道:
“大公子所言极是。主公从前顾忌天家威严,恪尽职守,不曾轻举妄动。如今帝王垂危,朝中众人却只知结党舞权,大元倾覆在即,正是我李氏逐鹿中原,抢占先机的最佳时机!”
他们追随李氏,不正是因为李氏坐拥朔州、凉州和并州,乃是北方最大的世家。
乱世将起,若论谁最有可能入主中原,众人深以为非李氏莫属。
有些话,哪怕不说出口,也早有了定论。
李家主当机立断,开始分兵布局。
“即刻点齐大将,整甲秣马,随我赶赴并州!”
说着,李家主看向几个儿子。
“尚乾,尚勇,你二人随我一道。尚民,你和老四留守河洛,严控四方粮道,安抚地方,稳固后方根基。”
“是!父亲,孩儿遵命!”
李尚乾立刻激动的应下,不着痕迹的瞥了眼身后的二弟一眼,眼底带着一丝得意。
“是,父亲。”
而李尚民的眼底却是骤然一暗,面上恭谨的应了下来,心底却翻涌着无尽的不甘。
明明他聪慧缜密远胜长兄,兵法谋略也强于三弟,偏偏每一次都只能留守后方,打理些琐碎的事宜。
而长兄却能随父出征,哪怕不必像三弟一样冲锋陷阵,也能积累军功威望。
兵权,父亲从不让他染指。
前线战功,父亲会亲手捧到长兄手上。
大家都是嫡子,只因他居长……
至于李尚慧,他巴不得留守后方,前线太过危险,这乱世扬名的机会,还是留给旁人吧!
不过他看了眼神色郁郁的二哥,还有激动不已的大哥,正好把大哥眼中那么得意之色尽收眼底。
啧。
李家主自然也知道两个儿子之间的机锋。
一双精明的眼眸在两个儿子身上转了一圈,缓缓开口:
“尚民,你素来沉稳,擅理内政,除了你,无人再敢叫为父放心将后方托付,专心在前线拼杀。”
李尚民抿了抿唇,纵使胸有万般不甘,面上依旧垂首恭顺,沉声应道:
“儿子,必不负父亲所托!”
李家主满意的点点头。
大乱将起,一家人就该拧成一股绳,专心对外才是。
紧接着,李家父子和一众幕僚开始排布起河洛布防,粮草调度,兵马整编诸事,以河洛为中心,凉并二州火速进入了备战状态。
李氏这边一动,后方政令齐发,魏氏的暗子便第一时间将消息连夜传回了朔宁。
正月初五。
新年的喜庆尚未散尽,天下风云已然暗涌将至。
彼时青雉院里,魏峥和崔含枝正准备歇息,青枫却出乎意料的出现在正房门外。
“侯爷,凉州急报。”
北安侯紧急召见一众心腹大将和官员,连夜入府议事。
陆骋等人接了消息,披衣连夜赶来,脚步匆匆。
等魏峥和崔含枝收拾好到前院时,陆骋、武奎、柳青锋等人,还有郑斐和另外两个幕僚、崔家父子尽数到了。
前院灯火通明,在寒冷的冬夜里,却无半分暖意,只剩沉沉的肃杀。
魏峥牵着崔含枝坐了下来,指尖轻点桌案,沉声开口:
“昨日起,李氏开始大肆整兵备粮,李家主亲率长子连夜奔赴并州,动作极快。”
众人闻言,神色齐齐一凛。
陆骋上前一步:“是兖州那边出了大变?”
魏峥点点头,将另一封自更远的地方传回的密报摊开。
朔宁比河洛又要远上些许,密报迟了两日。
正巧和李氏的消息一道送了回来。
“入冬开始,陛下缠绵病榻多日,除夕宴后便吐血昏迷。”
柳青锋神色一肃。
“李氏公然陈兵代战,必然是已经确定那位已是无力回天了?”
众人纷纷开口议论。
郑斐常年拧着眉,此刻眉头皱的更深了:
“兖州朝堂崩塌,周边各州绝对不会坐视李氏一家独大。颍州司马氏、青州鲁氏、豫州韦氏等必然纷纷各借由头起兵,趁机瓜分山河……天下战火,转瞬便会彻底点燃。”
魏铁山挠了挠头,道:“中原大乱,各路势力缠斗,咱们朔宁岂不是偏安一隅了?”
没仗打,那他来朔宁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