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里,
太后和其他宗室惊惧不已,连忙以新帝的名义降下圣旨:
准许李家主入城祭拜先帝、朝觐新帝,但五万大军须得退出瑕丘城外,不得踏入兖州寸土。
然圣旨下了,李氏却依旧陈兵瑕丘,丝毫没有退兵的打算。
双方死死僵持住,城内的百姓紧绷得如拉满的长弓。
所有人都知道,只差一丝契机,一场大战就会彻底被引爆。
中原战火四起,各州乱斗的军情一日数传,很快送入朔宁。
与此同时,岳岐也传来折边城的消息。
赵氏增兵五万。
河洛那边,李氏二爷李尚民命人前来,请魏侯相助李氏,击退秦州来犯之敌。
魏峥见了李氏的人,审度局势后,当机立断于正月十三令魏铁山、柳青锋二人分兵奔赴望沙、青芜城,驰援李氏。
而他自己,也亲自赶往了折边。
赵氏在秦岭以北陈兵十万,可见其势必要拿下凉州南部的决心。
魏氏援军只有五万,再加上李氏在三城的四万兵马,赵氏是算好了的。
魏铁山和柳青锋一听,哪里还按捺得住?
接令当天,便兴冲冲地各自率领一千精兵赶往望沙和青芜城。
至于城郊大营剩下的五万兵马,不到迫不得已,绝不会轻易调动。
元宵节前夕,崔含枝特意抽出空来,设宴请来陆夫人和岳夫人几个小聚闲话。
几位夫人皆是北地将门之女,巾帼不输须眉。
论起年龄来,有比崔含枝年长一轮有余的。
再加上在北地常年风霜磨砺,操持家中老小,面容瞧着比寻常世家妇人更显沧桑。
可即使带着岁月的痕迹,几位夫人却脊背笔直,眼神清亮,并无半分柔弱扭捏的姿态。
听闻崔含枝叫他们来小聚,是担心她们牵挂前线的夫君。
岳夫人当即笑着开口:“夫人不必挂心。我们北地女儿从不是温室教养的菟丝花,这些我们早已习惯,从前在北境,他们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不也是寥寥无几么!”
陆夫人亦是轻轻点头,“岳家姐姐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男人在外守家国,护百姓,咱们亦能守好家,稳住后方。”
“是啊!从前那般苦日子也熬过来了,如今来了朔宁,日子比从前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且不说朔宁的气候就比一年中半年都是冬日的北境舒适许多,在这里,她们的孩子也有了更多的选择。
大的就不说了,往后跟随父亲沙场建功也是一条出路。
那些小的,竟也有机会进书院,识得几个字了。
一个个尊师守礼小模小样的,比从前在北地只知道玩泥巴捧沙子强了不知道多少。
几位夫人看向崔含枝的目光中皆是透着几分温和的敬重。
她们这些人刚来朔宁时,连门都不敢出。
如今能在朔宁安稳立足,甚至还结交了一二好友,心里最感念的便是崔夫人了。
只是崔夫人肩上担着三城民生,平日里事务繁杂,她们也不好贸然登门打扰。
崔含枝闻言浅浅一笑,温声道:
“诸位姐姐皆是深明大义,又坚韧通透之人,是含枝狭隘了。”
话音落下,几位夫人连忙摇头,竟是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夸起了她。
“崔夫人这话说得可不对,论深明大义,我们哪里比得过您?”
说她善待那些伤残兵士,不仅妥善安置他们的余生,连城南作坊也尽数优先吸纳戍边将士家眷做工,给了无数军中眷属一份安稳的生计。
说她智计过人不输男子,短短一年新政落地,叫朔宁商贸兴旺、仓廪充盈,将朔宁打理得井井有条,人心归稳,如今街头巷尾百姓们无不感念崔夫人恩德……
几人句句恳切,话语里没有半分奉承客套,皆是发自心底的信服。
崔含枝被夸得轻笑出声,连忙抬手轻摆。
“好了好了,几位姐姐可千万不要再夸了,饶是我再厚的脸皮也经不住了。”
“今日难得相聚,咱们就只叙些闲话,不提这些。”
来日风雨无数,如今这般安坐闲谈的安稳光景,已是不多了。
几位夫人在侯府待到了日落时分,这才意犹未尽的离去。
只是心中对崔含枝的敬重更深了。
上位者待下赤城,本就是一种极为收拢人心的举动。
--
魏峥等人走后,陆骋自此常驻大营,整肃军纪,日日勤训,他要保证这几万大军能在需要时迅速进入战时状态。
他和岳岐早已习惯了,侯爷的意思,他们二人之中总要留一人坐镇朔宁,协助崔夫人稳住后方的。
唯独武奎和范英心里有些郁郁。
二人不能奔赴前线,只能跟着陆骋守在城郊大营,日日盯着士卒操练,严苛得叫兵士们叫苦不迭。
元宵这日,陆骋备了薄酒,请二人到帐中小坐。
“怎么?去年在外面打了半年还没打够?”
武奎端起酒盏,闷闷嘟囔:
“这下倒好,那大块头,还有柳青锋这狐狸得了机会,要去侯爷跟前出尽风头了。”
范英也仰头闷饮一口酒,眉头紧锁:
“老陆,你说论本事,咱们哪里就比不上他们?”
陆骋望着二人,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摇了摇头。
“算一算,咱们到朔宁,转眼快两年了吧?你二人扪心自问,这两年,陪家中嫂夫人和孩子们的日子,又有几日?”
武奎与范英都已是三十五六的年纪,家中长子最大的,都马上十六岁了。
听闻这话,两人一时默然。
这么多年常年在外征战,每次归家,都惊觉孩子又长高了许多,父子之间生分实属必然。
陆骋见二人沉默,抬手为二人重新斟满酒,继续说道:
“再说,魏铁山与柳青锋原本驻守北境,不像你我,自始至终追随侯爷。他们新近调入朔宁,自然要寻机会建功,在众人面前证明本事,才能叫人信服。
至于你我,还需要刻意争这份风头吗?”
武奎闻言,喉头一哽,杯中烈酒入口,心中的燥意压下了大半。
是啊。
他们几人自少年便追随魏峥,出生入死、浴血拼杀,一路从苦寒边关走到今日的朔宁。
又岂是旁人可比的?
再说了,侯爷的性子,他们最是清楚。
从不需要属下刻意争功讨好,你忠不忠心,有没有本事,侯爷都尽数看在眼底。
范英垂眸看着杯中酒,心底那点郁结的争胜之心,也渐渐散去。
“也是。年年在外,媳妇孩子都快不认我了。这次留守朔宁,也算难得。”
陆骋见二人彻底想开,唇角笑意更深,举杯相碰:
“两位兄弟能想明白就好。”
“咱们都是侯爷麾下将士,如何安排,侯爷必定心中早已权衡妥当,叫咱们守在朔宁,未必不是另一层信任呢?”
酒过数巡,帐外夜风呼啸。
城中万家灯火升平,帐下将士厉兵秣马,守的亦是乱世中独一份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