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南面大营,已是四月初一。
副将萧干掀帘进来,手里捧着圣旨,面色不太好看:“大帅,京城来旨了。”
耶律淳正在看地图,闻言抬头,眉眼微抬:“章奴呢?”
“西边来的那人,大帅见了一面之后就一直晾着,章奴将军就去见了。”
“把他叫回来,顺便让那位李太尉速离大营。”
“大帅,末将觉得那李太尉说的对。”
“对什么对,还不快去。”
萧干粗犷的脸上闪过一抹无奈,只能掀帘出去。
约一刻钟,萧干再次返回,后面跟着耶律章奴,此人四十出头,高大壮实,肤色黝黑,浓眉大眼。
“大帅。”
看着一副武将模样,一开口声音却如山间溪流般温润。
耶律淳让耶律章奴和副将都坐下,这才问:“李至忠走了?”
“大帅让他走,他就得走!本也没有什么行李,方才末将亲眼看他和那个修士离开。”
“走之前,你们说了什么?”
“李至忠说,若大帅有意,西夏愿出兵三万,助大帅北上。”
“北上做什么?”
耶律淳看着他,淡淡地问。
耶律章奴看了一眼萧干。
萧干摇头,示意自己没说什么。
“大帅心里清楚。”
耶律淳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只慢慢说:“我清楚什么?章奴,你私自离京本就不该,更不应该背着我去见李至忠。”
耶律章奴“扑通”一声跪下。
他动作极快,跪得也是快,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一声。
萧干在旁边眼皮一跳。
“大帅,末将知罪。但末将不能不来。李至忠说的没错,上京那位只怕早就忌惮大帅,之前还能维持着面子。现在他是连面子都不想维护了。”
“先帝在时,何时拖欠过军饷粮草?那位一托就是半年。”
他指着萧干手中的圣旨,“他让您这个时候回京,就怕他让大帅您有去无回。”
“放肆!”
“大帅,章奴绝非危言耸听。您是他堂叔,当初先帝本就是属意您的!”
“他小肚鸡肠。一直耿耿于怀。前些年您守着燕京,他倒也不敢如何。可燕京被宋人夺了回去,您手里的兵马被调去北面,却还没等末将接收兵马,那两万兵马就没了。”
“他定是看您兵马不比之前,以为可以对您出手,这才先拖欠军饷,再找个借口,让您回京。”
耶律淳将茶碗搁在案上:“章奴。”
“末将在。”
“你起来。”
耶律淳声音沉沉,章奴只能缓缓起身。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你想过没有,我若不走这一趟,上京会如何说我?”
耶律章奴和萧干都抿唇不语。
“耶律延禧就等着我抗旨呢!我不回京,他就坐实我谋反。到那时,北面的女真、西面的西夏,南面的大宋都会盯着我。”
“我手里有多少兵马?满打满算不过三万。”
“可李至忠说……”
“他说的话你也信?”
“西夏人打的什么算盘,你看不出来?我一旦与他们联手,便是有进无退。胜了,西夏要分我一半疆土;败了,更是一丝退路也无。李乾顺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辽国,不是再来一个耶律延禧。”
萧干忍不住插嘴:“大帅,可您回京,万一……”
“你是说万一他杀我?”
耶律淳眯起眸子,“那就让他杀。他一刀砍了我,辽国上下都会知道,耶律延禧容不下一个替他守了十几年边关的堂叔。”
“他杀我一人,失的是整个辽国武将的心。”
“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他站起来,越过两人,掀开营帘走了出去,萧干和耶律章奴跟着出来。
南面大营依山而建,营帐错落。
远处校场上,士兵们正在操练,吆喝声随风传来。
“先帝属意我,那是先帝的事。我若真想要那个位置,当年就不会去燕京。”
萧干和耶律章奴对视一眼。
“章奴,你私自离京,我不能留你。但我也不能罚你。你今夜就走,回上京去。到了上京,你去找萧兀纳,他是老臣,耶律延禧再不喜欢他,也不会动他。你把这里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然后你就在上京待着,等我回去。”
“大帅!”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耶律章奴攥紧拳头,最终还是低头应了。
耶律淳又对萧干道:“你随我回京。南面大营暂且交给刘石远代管。”
圣旨只说让副将代管,但没说哪个副将。
……
汴京,紫宸殿。
吴居厚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密报匆匆入殿:“官家,辽国那边有动静了。萧兀纳上奏之后,辽帝下旨召耶律淳回京。”
赵昍搁下朱笔,嘴角微挑:“他真敢回去?”
“据报,他把南面大营交给了副将刘石远,自己只带了百余名亲卫上路。”
裴之砚接话:“只带百人,这是不想给辽帝谋反的口实。”
接下来,就看耶律延禧怎么接招了。
“对了,那个李至忠,离开了南面大营吗?”
“是。辽帝圣旨到了之后,人就离开了。至于谈得如何还不清楚。不过从耶律淳的反应来看,应该是没谈拢。”吴居厚答。
赵昍叹了口气。
“可惜啊!”
答应多好,答应下来,就能看热闹了!
省得他总是想着和西夏一起搞事情。
裴之砚轻笑:“官家,耶律淳那边暂时没有动静,不过西夏沈纪传来消息,耶律皇后派她的心腹去往灵州了。”
“沈纪还说了什么?”
“消息是昨日传来的,耶律皇后身边有一个叫萧合达的辽将,领了两百亲卫出了兴庆府,一路往东去了。沈纪的人跟了一路,确认是往灵州方向。”
“灵州是大辽故地,太祖时被西夏夺去。那里的驻军,向来是西夏军中最为特殊的一支,既不完全听命于兴庆府,也不完全忠于辽国。”
裴之砚沉吟道,“耶律皇后选这个地方,有意思。”
赵昍左手摩挲着大拇指上的御扳指,若有所思。
吴居厚老眼看过来:“裴相的意思是?”
“耶律皇后是辽国公主,嫁入西夏多年。她在西夏没有根基,唯一依靠的就是李乾顺的宠爱,以及她从辽国带来的旧部。如今李乾顺因采石场一事迁怒她,她若要自保,就只能依靠这些人。”
赵昍又来劲了:“裴相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