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逢时低头看了看掌中那柄被月华之力裹住的剑。
银白色光膜下,天魔剑安静地躺在她手中,银光表面偶尔泛起的暗金色纹路,像是从内部啃噬的虫,一下一下地撞着那层看似牢不可破的月华封印。
裴之砚看着陆逢时的表情,轻松的神色收了起来。
她本来是要等岳宗主和周宗主出关,联手打开云梦大泽,将天魔剑送入镇魔窟。
只是两位宗主从去年底先后闭关了,至今还未出关。
到了他们那个修为,闭关时间都很长,而观如今的情况,怕是等不到他们出关了。
上次打开云梦大泽是岳宗主、周宗主和阴族长联手。岳宗主有合体初期修为,周宗化神初期,阴族长也是化神初期。
如今岳宗主和周宗主闭关,只有阴无铭一人,打不开云梦大泽。
她也有想过去找北辰渊,只是北辰渊修为也在化神,没有一个合体期,根本不可能。
倒是有想过去请风间族长。
目前天魔剑她还能压制,这时候让她专门跑一趟风间家,欠一个大人情,她不太想。
不过真等到了压制不住,而岳宗主又迟迟不出关的情况下,该找还是要找的。
眼下,她还是先尝试别的法子。
陆逢时将天魔剑重新收入芥子袋,“过几日我自己去云梦大泽外围探一探。”
“你一个人去?”
裴之砚忧心道。
“我会传信给曾外祖,与他同去。放心,这次也只是去探路!”
裴之砚将信搁置在一旁,起身走到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我记得你从北莽山回来时说过,山主提到过女真的萨满。”
“他也许有办法!”
陆逢时若有所思:“山主确实提到过他,不过我对萨满并不了解。听说手段很是诡谲。”
“从李宫主在女真探到的情况看,女真萨满地位极高,能操纵妖邪之物,也能以秘法为大军卜算吉凶。”
“那当年帮山主算出云梦大泽裂隙方位的,就是这位萨满?”
“嗯。兀颜烈,女真部大萨满。他对云梦大泽的了解,可能比我们知道的都要多。”
裴之砚沉默了一阵。
窗外传来经略府兵卒换岗的脚步声,铁甲碰撞沉闷而规律。
“他难不成会再算一次?”
“我觉得会。”
陆逢时点头道,“大萨满地位崇高,如果不是女真部首领点了头,他怎会花费那么大力气去算云梦大泽的裂隙?除非拿天魔剑这件事本身是女真部首领同意了的。”
“同意拿天魔剑,必定是要天魔剑为他所用。结果却被我拿到手中了。”
裴之砚颔首,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算裂隙是为了让山主进去拿天魔剑。现在天魔剑在你手中,他再算裂隙的目的为何?”
她还没将天魔剑放入镇魔窟。
而且即便是放了,山主已经废了,他们还有第二个人为他们取剑吗?
“这些都只是猜测。兀颜烈若真算了,且目的是天魔剑的话,那算出来后,一定会有消息流出来的。”
没有第二个山主,就不能进入镇魔窟。
但他算出裂隙后将消息散播出来,陆逢时在不能长时间镇压天魔剑,宗主又闭关不出的情况下,最好的选择就是通过裂隙进入镇魔窟。
进入之前,他们还是有机会的。
七月十七,张言终于见到了裴之砚。
“辽翰林承旨张言见过裴相。”
裴之砚还礼:“请坐。”
前面两次出使,他对裴之砚也只是点头之交。
第一次是太傅赵挺之接待,第二次全程是礼部尚书跟着。
他发现,六年过去,这位裴相竟然没什么变化。
明明已经四十有一,看着却不满三十。
怎的,他那位能修炼的妻子,给他寻了什么灵丹妙药?
侍女上了茶,又退下,张言端起茶盏闻了闻,抿了一小口放下,笑看着裴之砚:“三天了,裴相终于愿意见我。”
裴之砚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接话。
张言到了这里,反而不急了,维持着脸上的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对方晾了他三日,今日肯见,说明大宋的目标已经达到。
接下来,就是谈条件了。
“裴相,张言此行,是奉我主之命,前来与贵国商议罢兵之事。北面女真南下,南面贵军压境,我主以为,两国相争,只会让女真坐收渔利。”
裴之砚慢悠悠放下茶盏:“张承旨说得不错。女真南下,确实是大患。但张承旨可曾想过,大宋为何此时出手?”
张言微怔。
难道不是因为西夏内乱,他们想在这个时候与女真趁火打劫?
让他说,不太好吧。
“北莽山是你们辽国宗门,却在我幽州行此恶劣之事。我大宋百余村民死于山主之手。这笔血债,你们陛下至今未曾向我朝表示。”
张言脸色微变。
这么说,他们是因为这个才兴兵的。
百余村民,至于吗?
“那依裴相的意思,只要我主愿意给一个交代,你们就会退兵?”
“不错。”
晾了他三日,张言以为会是一个很艰难的谈判过程。
没想到如此简单。
他心下一松:“既如此,裴相不如给一个章程?”
“章程自然有。”
裴之砚嘴角涔着笑,“第一,北莽山山主在幽州所犯之事,需以辽帝名义,正式向我大宋致书致歉,并将山主移送我朝,需在百姓见证下明正典刑。”
张言:“……”
北莽山山主用秘密换取他性命,枢密使答应了保山主一命。
虽然人已经垂垂老矣,随时都会死。
但他要是答应,等于是打了萧奉先的脸。
“怎么?张承旨很为难?”
“不。这个我可以做主答应。第二呢?”
“第二,北莽山屠戮我大宋百姓百余人,辽国需以银钱补偿死者家属。具体数目,由双方商议,但底线不能低于我朝抚恤阵亡将士的标准。”
“可以。”
这个没多少银钱。
“第三。”
裴之砚笑意浓了几许,“檀州外围的两座关隘,以及良乡城,归大宋。”
张言笑容僵住。
“裴相,檀州两关可以商议,但良乡是我大辽南面大营门户,若归了贵国,我南面大营便无险可守。这与要我大辽割让南线无异。”
“张承旨,良乡现在也不在你们手中。”
裴之砚平静道,“我军前锋已推进至良乡城东高地之下。耶律淳守得很辛苦。当然了,他是不是真的有认真守,那就不知道了。”
张言眼下肌肉抖动。
裴之砚什么意思?
是给耶律淳上眼药吗?
他要是将这个传回上京,陛下还不得立刻问罪耶律淳,南面就更不可能守住了。
来之前,陛下咬牙切齿的说,先稳住大宋,等北面打退女真再转头收拾他们。
可如今,他稳不住啊!
这位裴相,还真是谈判的高手。
“张承旨,这也很为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