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言袖袍下的手捏着,沉默不语。
谈判本就是比谁更沉得住气,也是不断拉扯的过程。
若形式有利,张言也不介意多跟裴之砚扯皮几日,但他来之前收到陛下的指令,必须尽快与大宋达成协议。
他猜测,出河店快守不住了。
一刻钟后,张言咬牙:“良乡可以归宋,但贵军需承诺,不得再北上。”
“可。”
裴之砚回答得相当爽快。
爽快得超乎张言的预料之外,让他怀疑是不是有新的坑等着他。
可裴之砚却并未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出第四个条件:“辽国需将北莽山一事的始末,正式行文通报西夏与女真。文书中需写明,北莽山系女真安插在辽国的暗桩。”
张言猛地抬头。
这一条比割地赔款更让他警觉。
通报西夏,那西夏上下就都知道辽国被女真渗透成筛子,后面再想掌控西夏,就难了。
通报女真,那女真就知道辽国已经和他们撕破脸了。
“裴相,这……”
“张承旨,女真南下,辽国北面吃紧,西夏又在内乱。这个时候连文书都不敢发,那辽国是打算自己扛着女真和我大宋,还是打算也向女真低头求和?”
张言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这四条,张承旨可以先回去与辽帝商议。我不急。”
他不是不急,是笃定大辽不能拖。
出河店一旦被攻破,女真不出十日便能直逼上京,到时候辽国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张言深吸一口气,起身行礼:“裴相所提,张言定当一字不落转呈我主。只是……”
他犹豫一瞬,“若我主应了这四条,裴相何时撤兵?”
“签字画押之日,大宋兵马后撤至檀州,不再北进。”
“那良乡……”
“良乡归宋,文书上写明白。”
张言深吸一口气,拱手:“张言告退。”
他走出经略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驿馆方向亮起了灯,四名随从远远等在门口。张言回头看了一眼经略府门楣,心情比来时还要沉重。
来时他想着能谈成就行,现在谈是谈成了,可他带回去的,是一份近乎割地赔款的章程。
陛下会答应吗?
不答应,出河店就守不住了。
他加快步伐往驿馆行去,到了驿馆,立刻将裴之砚提出的四个条件说与身后的侍卫,也就是那个金丹修士。
经略府内,陆逢时从后堂转出来。
方才的谈判过程,她在后堂听着。
“你觉得辽帝会签?”
“他会的。”
侍女过来将茶盏撤走,等人走了,他才说,“出河店若是再等不到援军,撑不了几天。等女真过了出河店,上京北面就只剩一道防线。他若聪明,就该趁着手里还有点筹码,赶紧谈。”
“可这四条里,第三条和第四条,都是让他往死里得罪女真。”
“这正是目的。”
“强大的女真和被打烂的辽国都不是最好的。只有半死不活的大辽和女真互相牵制,慢慢消磨彼此实力,假以时日才能一口吞了它们。”
陆逢时轻笑。
她其实一直担心,如果真拿下良乡城后再往北推进,而女真攻破出河店后两相夹击,是否能快速攻破辽国。
答案是否定的。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辽国没有那么容易被瓜分。
长时间消耗对大宋没有好处。
他们这次出兵,是为了引女真出手。再将北莽山的事放出去,这样辽国必定和女真不死不休,这才是他们的目的。
而和约签订后,西夏那些观望者,该下场的都已下场。
他们这个时候出兵西夏,正是时候。
裴之砚说着起身来到舆图前,手指从他们所在之地一路向西划去,越过太行山,落在西夏与宋交接的横山一线。
“横山之地,西夏屯兵数万,倚为屏障。如今耶律琼在灵州起事,李乾顺急调西面各州兵马合围,横山守备已是外强中干。”
陆逢时走到舆图另一侧,目光落在灵州的位置:“李寒烟去西夏,明面上是保护耶律琼,实际上是要让这场内乱拖得更久。”
“嗯。耶律琼多撑一日,李乾顺就要多调兵一日。等横山精锐被抽得差不多了,折经略从庆州出兵,三日便可南下横山。”
“那女真那边呢?他们若拿下出河店,直逼上京,耶律延禧顶不住的话,下一个就是我们。”
“所以合约要签得快。”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辽国被女真拖住手脚,无法抽身的时候,先拿下横山,再图西夏。”
他是表现得不着急,实际上还是希望张言的速度能快些。
张言的速度的确很快。
七月十六,一匹快马从幽州北门疾驰而出,直奔上京方向。
当然这只是做做样子。
骑马的是赵启泽,出了城门后直接御剑往上京方向去。
双方和谈的消息快速传遍整个上京,连出河店也得到了消息,女真的攻势却更加凶猛。
裴之砚得到消息后心中感慨。
女真首领阿骨打,是个人物,在这个时候抓紧攻下出河店,必定察觉出他此举真正的目标不是辽国,而是西夏。
当初做的一切动作,都是为了引大辽和女真开战。
两日后,上京传来消息。
耶律延禧得知大宋和谈条件后立刻召见萧奉先等几位枢密院重臣。
“良乡归宋!那是朕的疆土,他裴之砚好大的胃口!”
萧奉先沉默不语,心里却在数着耶律延禧的怒气还能撑几息。
“还有第三条!”
“让朕行文通报西夏和女真,说北莽山是女真的暗桩?朕若发了这道文书,朕的面子往哪放?”
心知肚明是一回事,昭告天下又是另一回事。
真让天下皆知,他不想打都得打。一国之君遭受奇耻大辱,不该以牙还牙的打回去?不然百姓如何看待他这个君主?
那时,真就是不死不休了。
他骂了快一刻钟,骂到嗓子发哑,才一屁股坐回榻上。
殿中安静下来后,萧奉先才开口:“陛下,出河店撑不了几日。若还不调兵支援,上京就危险了。”
发这个脾气有什么用?
这种情况,不答应都不行。
而且说起趁火打劫,大宋还没有当初大辽那般胃口大,一开口就要了十六个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