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之砚推断得很准。
禅位圣旨的消息一经传出,当夜城中便出了乱子。
先是东城粮仓莫名起火,火势不大,却烧了大半夜,守城士兵疲于奔命。
紧接着南城一支巡防营突然哗变,被副将带人镇压下去,为首几人斩了,尸体挂在城门口示众。
可杀鸡儆猴这招,放在这座即将被围死的城里,已经没用了。
李寒烟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将城中的情况汇报给陆逢时。
“城中那把火,该不会是你放的吧?”
李寒烟立刻否认:“城里已经乱套了,还用得着我出手?我现在就看着呢,等李乾顺不再是皇帝,我就能收拾他。”
收拾李乾顺,李寒烟是认真的。
翌日一早,李寒烟又及时传讯:“城内西面两座城门上的守军数量较之前日少了近三成。”
裴之砚立刻派人将消息告知折可通,不出两刻钟,折可通下令全军推进,不给城内任何喘息之机。
“阿时,你跟我去一趟城西。”
“好。”
两人出了中帐,陆逢时直接御剑飞上高空,神识铺开,将城内虚实尽收眼底。
西面两座城的守军确实比前日少了近三成,城墙上间隔着站立的兵士姿态松垮。
她落回地面,对裴之砚说:“西门守军不足千人,城墙上至少空出三处未设防的垛口。南门更差,有两处城楼甚至无人值守。”
“再等等。”
陆逢时知道他在等什么。
不管怎样,强攻总是会有伤亡的,如果多等一刻,能少一些伤亡,那这份等待就是值得的。
半个时辰后,李寒烟的传讯再次到达。
“李乾顺不见了。”
陆逢时诧异:“不见了?”
“我亲眼看着他带着十几名亲卫从北门走的,换了便装。耶律琼的人已经进了宫,正在搜!”
末了,骂骂咧咧两句。
李寒烟现在就等李仁爱继位,他不是皇帝,身上就没有龙气庇护,与普通人无异,她就能动手。
结果人跑了。
陆逢时转述给裴之砚。
他立刻道:“让人将李乾顺逃跑的消息散播出去。”
……
西夏宫内,耶律琼终于带着李仁爱赶到。
她不在乎城外大军压境,勒令礼部马上准备新帝登基事宜。
并让萧合达接管了城中防卫。
本来有些松懈的城防,又再次严密起来。
但已经压进的折可通大军没有再往后撤,就地扎营,
乌压压的,急剧压迫感。
折可通回了中帐。
“裴相!其实这个时候,我们可以强攻。折某有把握攻下来。”
“裴某相信折经略的手段。不过城中人心已经涣散,打开城门献降,是迟早的事。”
“可折某听闻,那小太子已经在宫内,准备登基大典,折某担心,他们会继续负隅顽抗。”
“我们粮草充足,耗得起!”
耶律琼要让李仁爱登基,那就登吧,左不过一两日的事。登基之后,李仁爱就是西夏皇帝,李寒烟念叨几年,算是鞍前马后,也总要让她如愿以偿。
耶律琼严令之下,礼部效率空前。
不过两日,就准备得有模有样,六岁的李仁爱就在这种情况下,牵着耶律琼的手,登上了西夏皇位。
虽然大军压境,但该来的大臣都来了。
没来的,要么被她杀鸡儆猴,要么就是无关紧要,她也不在乎。
耶律琼坐在李仁爱旁边,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脸。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大宋兵临城下,西夏半壁江山已失,这个时候登基,与其说是继承大统,不如说是接过一个烂摊子。
但耶律琼不在乎。
她等了这么多年,从辽国公主到西夏皇后,再到灵州骑兵,为的就是这一刻。
李仁爱是李乾顺唯一的嫡子,有辽国血统,有她耶律琼的扶持。只要他登基,她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西夏的实权就在她手中。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官跪拜,声音稀稀疏疏。
耶律琼抬手:“平身!”
她目光落在殿外,越过重重宫墙,似乎能看到城外的宋军大营。
裴之砚,你等着。
西夏有了新君,就有了新的主心骨。你要打,就是与大夏新君为敌,与大夏全体臣民为敌。
你耗得起吗?
典礼结束后,耶律琼回到宁光殿,萧合达已在殿中等候。
“太后,西门守军已经补足,南门也加派了人手。城中粮草已经清点,还能撑半月。”
耶律琼脱下繁重凤冠,揉了揉眉心,看向萧合达:“你给我吾揉揉。”
萧合达迟疑。
夏蝉挥手,让殿中侍女尽数退下,她自己也退到门口。
萧合达几步上前,半跪在耶律琼身后,深呼吸几次,才抬起他那粗糙的大掌,慢慢按在耶律琼太阳穴上。
她闭上眼:“半月够了,我儿登基消息传出去,大宋那边必然会有反应。是继续打,还是趁新君初立谈条件。”
“太后觉得,裴之砚会怎么选?”
萧合达问,手上不停,为了不弄疼太后,他一直收着力气。
耶律琼浑身放松:“我觉得他一定会选谈。他打到现在,已经拿到西夏半壁江山,兴庆府虽然近在咫尺,但强攻的代价他比谁都清楚。新君登基,正好给他一个台阶下。”
萧合达欲言又止。
他总觉得,太后把裴之砚想得太简单了。
就说他们这两日,明明已经就在城下,但却一直不曾下令攻城,一定是有别的打算。
只是他一时想不透。
但耶律琼已经睁开眼,看着镜中身着太后朝服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
终于,坐到了这个位置。
……
“陛下,您快点,不能再休息了,追兵只怕已经在后面了。”
李乾顺气喘吁吁:“不要叫我陛下,叫郎君。”
“是,是。”
跟在李乾顺身边伺候多年的内侍大监,已经贴上了假胡子,正要搀扶毫无形象坐在地上的李乾顺。
真是疏忽锻炼了。
这体能,还没他这个内侍强。
看看舒王殿下他们,常年带兵打仗的就是不一样。
可舒王殿下,濮王殿下他们,已经在对宋的战役中战死了,真是可惜了!
若他们在,可能今日他们就不用跑了。
李乾顺刚将气息喘匀,正要起身,忽见面前出现一男一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