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的脸全成了大花脸,油乎乎的指印黢黑,加上刮了一上午的灰尘粘在指印上,可不显牙白么。
爷俩洗脸的时候,展秀枝问:“小景,开车好学不?”
王景:“上午只看了车的构造,王涛师傅说,得先懂车是怎么烧油的,听明白了才能摸方向盘。”
唐玲笑话他:“我寻思你这么快学会了呢,龇个大牙乐。”
唐禾“哼”一声:“啥龇个大牙乐,车队那没个挡风的地方,把我俩嘴皮子都吹干吧了,动不动沾牙上……”
不等他说完,全家人被逗乐,唐老汉把自己也给说笑了。
营地因为风大物燥,不允许帐篷区生火,其实就算允许烧火,除了王青这样的特殊情况,谁家有柴、有煤烧?
只要不生火,别说各家咋吃饭,就算不吃饭营地也不管,根本顾不上管。
王青上午摘了四样菜,有小白菜,洋柿子,马齿苋和芹菜,如今家里的大铁锅专门用来煮猪食,炒菜只用小铁锅,姥姥用不惯小铁锅,炒菜的活儿就又交回给婶婶。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唐玲炒菜的手艺再好,也架不住食用油的短缺,因而能凉拌着吃的就凉拌,可以煮汤的只煮汤,尽量减少食用油的消耗。
正吃着饭,不知道谁家的帐篷被风掀跑了,那家人孩子哭,老人喊:“衣裳吹跑了,先拣衣裳——”
“拣啥衣裳,没看见孩子的头砸破了!”
“老天爷,这日子没法过了,呜……啥时候能回家去呀?”
王景跟岳父顾不上吃饭,撂下筷子去帮忙了。
展秀枝被那家人的哭喊所染,泪眼汪汪说道:“我心里一直不落忍,咱家人顿顿吃饱,旁人家饿得发慌,我心里……其实总难受……难受得慌。”
唐玲眼眶一下子红了:“娘——”
王青喉咙也泛堵:“姥姥。”
展秀枝擦拭眼泪:“我知道,咱家有藕塘是咱自己家的造化,咱吃的菜、粮,不是藕塘凭空长出来的,是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可我真就是……我知道这个世道,个人家能顾上个人家就不错了,可我不止一回的想,要是你哥哥姐姐……”
展秀枝再望向王青:“你舅舅和姨要是能遇上个像咱一样不缺粮的,偷偷施舍他们口饭吃,他们能不能撑到和咱们遇上呢。”
老人哭得有些语无伦次,王青能听明白,她探着身给姥姥擦眼泪:“姥姥别哭,其实我早想好了,只是没来得及跟你们说,下次我随军车外出,就把咱存下的粮食、菜放到兵团能找到的地方。”
展秀枝揽住王青,抽噎不已:“好孩子,好孩子——”
“姥姥,以后有心事可别憋在心里,你看,说出来了,才知道是多好解决的事儿,对吧?”
“对,对。”展秀枝连连点头。
隔了半个多小时,唐禾跟女婿王景回来了,神色都生着气。
饭菜给他们留了出来,正好热过一遍,爷俩一边吃着,一边讲刚才那家人的情况。
王景:“那孩子的头砸了个大包,我劝他家大人,说最好去诊所看看,孩子的父亲说工分不够,我一开始没明白过来啥意思,好心帮着他们规整东西,把帐篷重新撑起来,结果你们猜我看见了啥?”
王青和婶婶异口同声问:“啥?”
王景一回想,又生起气:“小孩被他父亲抱着,我一回头,正好看见当父亲的掐孩子的脚腕子。我装着没看见,咱也不知道对方是脸皮厚,还是以为我没看见,又冲着我说他家工分少,当天挣的只够当天吃的,没工分给孩子看病。”
唐玲一拍饭桌:“啥意思,想管你借工分呗?”
唐老汉脾气急,熊道:“借他个屁!他连自己孩子都掐,借工分能是为了孩子?再说咱家工分是大风刮来的吗?是青儿冒多大危险挣回来的,小景脾气软,你们娘的脾气更软,有些话我得讲头里,往后不管谁家有难事儿,谁朝你们开口借工分,都不借!别往青儿身上推,就说我说的,不借!”
展秀枝听完默默不言,她知道老伴儿说得对,世上属人心最难揣摩,自己跟外孙女哭诉的那些话,她自己也知道善良过了头,可她就是难受,一想起另几个孩子生死不明,在外头遭罪,她却顿顿吃饱,她就难受。
可她若不顿顿正常吃饭,小女儿一家、老伴儿都会担心她,她当母亲的心,就这样两边割。
王青察言观色,看出姥姥的心病又犯了,她跟姥姥一起收拾碗筷,握住老人的手,轻声宽慰:“没事,之前商量的事,我有数,不会出岔子,绝不给咱自己惹麻烦。”
能让老人不为心事累赘,付出些粮食蔬菜算什么。
王青早想明白一个道理,她的重生,希望像那片大荷叶一样,托举蜻蜓般轻松托举着家人,在下雨的时候,也能为家人撑起躲雨之地。
她不希望全家活成前世的她,只为活着而活。
就算让长辈们认清世态炎凉,也得慢慢来。
几百里远的平县。
这里的兵营避难所,位置偏,条件非常艰苦,没那么多帐篷发给灾民,由于灾前的公粮出了问题,现在每天求助灾民的粮,得每天冒险去镇上、去各个生产队搜集。
麻专挑细处断,这几个月不是风灾、虫灾,就是鼠灾,连乌鸦也成了狂病尸,趁着兵团主力外出搜粮的时候,袭击了营地。
唐家和又一次拼死护住了家人,但暂时护住有什么用,粮食已经断了,干净的水找不到,更别提烧热水喝,天那么凉,大哥、二哥的孩子都拉肚子了,再拉下去,恐怕是……唐家和背过身把酸楚眨回去。
现在几家人都指着他,他不能倒下。
可是故作坚强换不来粮食,换不来水,换不来药!
该怎么办?
他自己死了不要紧,孩子们得活着啊!
“快看,有车!部队的车回来了,车上盖的有东西,是找到粮食了么?”
“好像不是咱平县兵营的车,县兵营没这么大的卡车。”
来到这的部队行动迅速,他们带来了粮食、衣物和药,迅速展开营救,给灾民登记的时候,赵向东写下唐家和的名字,提了句:“我邻居也姓唐,老家也是平县的。”
“小同志,你说的唐姓邻居,叫什么?”唐家和的询问,并不抱什么希望,实际上他发烧了,现在脑子里木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