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只留了一百工分,用其余工分和兵团兑换了一个独居院落,成为灾民里唯一有单独住房的,在临县最后停留的日子,他们一家再也不用住帐篷了。
拿到钥匙和房屋证明后,姥姥、姥爷留家里收拾,叔叔去车队帮忙,王青陪婶婶去诊所做孕期检查。
诊所原先是有妇科医生的,遗憾的是,那位医生在一次飓风灾难里被蝙蝠抓伤,感染了尸毒,所以孕期检查也只是让一名老中医给婶婶诊下脉。
“身体挺好的,平时正常活动不要紧,但要减少外出劳动,少忧思,切忌不要喝生水,昨天有个孕妇就因为喝了生水……”医生言语未尽,摇头叹气。
“我们知道了,谢谢。”
诊所所在的院子有三间屋,正屋是战斗员的休息室,对面是放农具的地方,满院子人来人往的,唐玲心里不踏实,问王青:“连部队都是各部门挤到一起,咱家单独住个院儿,会不会太招人眼了?”
王青回想刚才老中医嘱咐孕妇要少忧思,于是她压低声音,告诉婶婶:“没事儿,其实是兵团的赵为民大哥找到我,他劝我把工分换成住房。”
“啊——真的?”
王青点头:“嗯,以前我从书里看过一个故事,故事讲两个好处里只能选一个时,必须挑选利益大的,两害之中必须选一个时,只选伤害最小的。我的工分对兵团来说是一样的道理,现在粮食最紧张,我的工分那么多,要是都换成粮食,相当于从别的灾民的口粮里扣,得扣多少人的,得让多少人饿肚子?换成房子就不一样了,一个院子最多才能挤四、五户人家,伤害的人数要少得多。”
唐玲撇下嘴:“道理归道理,可你的工分一部分是用命拼来的,一部分是立功奖赏的,论到最后咋成了害处了!”
“嘻,婶婶和我是一家人,自然最疼我,别人家的长辈当然也心疼他们家的孩子呀。”
“未必。”唐玲朝王青身后方向扬了扬下巴。
只见胡威抱着孩子从她们旁边冲过去,要不是王青手疾眼快把婶婶往旁边拽了下,婶婶就要被胡威撞上。
胡威冲进诊所,没一会儿,连院子外头都听见他清晰的骂声和哭声:“你个庸医!凭什么说不能治了,是不是嫌我没工分,你糊弄我!呜——我的儿,你睁睁眼,我的儿子不会死的啊——”
“唉,走吧。”唐玲怀孕后变得心软,原先她再厌恶胡威,也不至于这时候幸灾乐祸。
可王青不,王青对讨厌的人向来幸灾乐祸,况且她觉得胡威的儿子离开这样的父亲是好事,即使是以死亡的方式离开!
帐篷区和住房区是分开的,新的指挥部坐镇住房区最前沿,那些对住房分配不满的人,找麻烦都先找指挥部理论,一时间骚扰不到户主。
和青家东边的隔壁院儿,由三家人共用,这三家人分别是胡闻乐家,刘潏家和孙舌家。
和王青家院门相对的邻居院落,则是四家人共用,其中有肖红家,另外三户也全是打尸队队员的家庭。
总的来说,邻里生活的差异不大,才能好相处。
“姥姥,姥爷,我和婶婶回来了。”
睡觉的屋只收拾了北屋,是给王青的,天寒地冻,到夜里睡觉的时候,长辈们仍回藕塘休息。北屋有土炕,床垫子是展秀枝缝的,用厚厚的丝瓜络填充,不仅隔潮隔凉,还软乎有弹性。
“检查这么快,医生咋说的,都好吧?”展秀枝不放心地询问。
唐玲剥着炒花生,把剥出的第一个花生仁给王青,唐玲大大咧咧回母亲:“好着呢,要我说以后不用去诊所折腾,王景又不是不会诊脉,去一趟诊所又花掉二十个工分,不值当的。”
王青把搓掉红皮的花生仁又塞回婶婶嘴里,笑着说道:“咱们随时离开临县,留着工分没啥用,而且我叔叔诊脉跟量血压似的,只要脉搏动,我叔叔立马说没事儿……”
王景一脸脏进屋:“好啊,逮着青儿说我坏话了。”
“哎呀,我给叔叔倒水洗脸去。”王青装着心虚捂嘴,溜下炕。
屋里响起长辈们的笑声。
日子艰难,亲人分散难聚,王青作为家里唯一的孩子,只能想尽办法让长辈们笑一笑,哪怕每天只有片刻轻松,也好过沉闷复沉闷,让心事成为心病。
王景洗脸,大宝勤快地把毛巾咬来递给王景。
雷电蜻蜓也想干点活,可它一挨近王景,王景赶紧躲,又气又笑跟唐玲说他在车队闹的笑话:“今天王涛师傅一见我,说我怪时髦哩,学人家女同志烫发。”
事情起因是昨天王景发现侄女王青总不搭理这只蜻蜓,觉得蜻蜓怪可怜,于是他给蜻蜓喂了个虫子吃,结果蜻蜓在他午睡的时候,停到他头发上,蜻蜓也午睡,在睡梦中放了几次雷电,立刻给王景的头发烫出好多卷,他洗了几好遍头,可头发仍卷曲得厉害。
“是王青同志家吗?”
王青出来门:“我是王青。”
对方拿着个舌簧喇叭,解释来意:“我姓刘,兵团让我来你家安装这个喇叭,你看安到哪合适?”
王青记性很好,这人叫刘力壮,以前应该是技术工,常接一些简单的维修任务,她见过这人和胡威来往过。
王青反问对方:“你觉得安到哪合适?”
刘力壮:“安到高处吧,安高了听得才清楚。”
“行。”王青同意。
刘力壮爬上墙,干活的时候一双眼乱转,把王青家周围住的人多不多,邻居是不是常走出屋子,都打量清楚,包括左右邻居好不好奇王青家在安喇叭。
刘力壮是这样想的,如果周围住户来王青家看他安装喇叭,那说明王青和邻里的关系好,那他可得提醒胡威,别着急来王青家偷盗。
他却不知他的那点儿念头,王青猜得一清二楚!
王青将计就计,回头朝屋里喊:“姥姥,我看天又阴了,估计还要下雪,咱家堆的粮食再垫高些吧,别潮了。”
刘力壮的肚子不争气,被“粮食”二字刺激得叽里咕噜叫唤,此时他理解胡威为什么敢冒风险,联络他们这些旧工友商量偷盗王青家了。
工分难挣,他们谁家不是饿得烧心,胃疼,王青家居然有存粮,听她话里的意思,存粮还挺多。
刘力壮低下头,目闪凶光,哼,古有杀富济贫,王青一家和过去的地主有什么区别,这样的人,活该被抢!不,抢他们都不解恨,最好是抢完粮再宰了王青一家才解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