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灾民,凭什么他们能坐车,我们只能靠腿走路?”
嚷嚷最凶的是胡威一伙人,不患寡而患不均,的确,每辆卡车上除了押送物资的战斗员,还有寻常灾民。
战斗员的解释言辞有力:“他们都是种粮食的功臣,身负重任,要先去新营地开荒搭棚,种粮种菜!”
胡威抱着小孩儿,他孩子两岁多,这么冷的天气连件棉袄都没穿,脸冻得乌青!
胡威坐到车前方的地上嚎啕大哭:“我天天在营地背水泥,难道不是身负重任?我连自家孩子病了都顾不上,现在好了,一点儿功劳没有,还有天理吗?”
人以群聚,胡威的干兄弟立刻在人群里煽风点火:“以前我们哪个不是厂里的优秀职工,哦,厂子需要我们工人的时候,大唱特夸我们工人有力量,现在没工厂了,工人就不如种地的了。”
胡威手上暗暗使劲儿,把孩子掐哭,他继续撒泼:“反正我孩子要冻死了,呜……我还活个什么劲儿啊,日子没盼着了,你们开车吧,从我身上轧过去吧!”
一名年轻战斗员跳下车:“行了,快抱孩子上车,不要耽误物资运输。”
车上的空位置有限,挤上去一个,就得下来一个。
胡威哭声说收就收,利落爬车,小孩儿的衣服在他上车时钩住了,他硬生生拽破布料。
物资车重新行驶,从王青旁边过去时,她抬头之际,恰好看到胡威的洋洋得意,哪还有刚才心疼孩子的模样。
空旷道路没有挡风建筑,风格外大,雪打得赶路人睁不开眼,很快,灾民的棉袄淋湿,手冻僵,脚下打滑。
不断有独轮车倒地,人跟着摔倒,行李也摔出去。
悲凉哭声此起彼伏。
王青前方的一家人,只有俩蹒跚行路的老人和俩少年,艰难让少年人早当家,但他们的力气没跟着迅速成长,带着大堆行李的木车翻到路旁的沟里。
沟坡又泞又滑,任凭俩少年怎么推、拽,木车就是上不来路面。
他们的爷爷想搭把手,结果脚下没站稳,一下子仰面跌倒,老人家背后背着筐,这么猛硌一下,顿时上不来气。
王青只好放下自己的独轮车,把老人扶起,帮他们把木车从沟里拽上来。
风呜咽,人呜咽,有时候一件悲事就能压垮一家,可在天地看来,家家户户皆悲,跟轻飘飘的雪花又有什么区别。
三十里路程,从天亮走到天黑,逃难队伍拉长,到了目的地的,一路连冻带累,脑子也接近糊涂了。
“到地方了吗?”
“不知道啊,反正前头的人都停下了。”
“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冻死了,雪啥时候停啊,我鞋都湿透了。”
砰砰砰——枪声连续。
胆子小的人吓得不轻:“是不是有狂病尸?”
“这话说的,你多久没外出了,如今哪里没狂病尸?前边的人都没跑,咱们担心啥。”
王青知道枪声是兵团在最后一次清理狂病尸,三天前通知迁营的时间差,肯定集中火力清理过了,不然枪声会更密,也不会只有枪声。
果然,没多会儿,战斗员用喇叭下通知:“打尸队队员,速来物资车前集合。”
王青推着行囊从队伍里穿行,一边观察周围景物,远处的阴影是村庄,看来新营地的选址是废弃的生产队。
集合点,宋队长等在这。
“今晚你们辛苦些,分两队行动,一队负责巡逻,从村头到村尾,要保证每户院子里、屋子里不留狂病尸!另一队,必须在天亮前,把清理掉的狂病尸运往东南边的焚烧点。王青,你是第一队的队长,胡闻乐,你是第二队的队长,行李都放在这,有专人看管,好了,两队队长自己分配队员,抓紧时间,现在行动。”
刘潏出主意:“我们女同志跟着王青,你们男同志跟着胡大哥,如何?”
“行!”
都是干脆人,两队人放下行李,领了撬棍等武器立即出发。
周小菊、袁又圆这对恋人也进打尸队,俩人路上你一言、我一语的相互叮嘱,听得众人牙酸。
胡闻乐爱开玩笑,粗着嗓门模仿他第一次见小袁的时候:“俺叫袁又圆,俺还没找对象,谁要是相中俺……”
幸亏天黑,没人看清袁又圆羞得通红的脸。
周小菊大大方方道:“我先相中他的,咋了?”
刘潏帮好姊妹出气:“你们有没有发现,今晚老胡的眼特别有光。”
好几个队员异口同声问:“啥光?”
刘潏:“光棍的光呗。”
“哈哈,胡队长别跑呀,你那光棍的光可代替不了手电筒亮。”
这里以前肯定是个挺大的生产队,民居分成前、中、后三片区域,中间均有宽路相隔,王青带领的小队算上她有十二人,男同志那边多几个。
王青翻上墙,几乎是同瞬间,一只灰腐手掌在院墙里边伸上来抓她的脚。
“当心——”
提醒声未落,王青扎下撬棍,翻进院子。
才开始行动,两队人在一起,翻墙利落的都从墙上翻过去,落地的声音依次响起时,院门从里面“吱哑”打开,开门的是王青。
刚才袭击她的狂病尸已经死在墙根下。
院里两间屋,角落里有木板搭的矮茅房,搜茅房的干哕着跑出来:“里头有死人,烂了都,得找个筐才能运出去。”
胡闻乐进去一瞅,立刻骂:“孙半话,你特嘛说话又说一半!进来就是茅坑,老子的棉鞋!”
孙半话是绰号,这人名字叫孙舌,据他自己说,登记户口的时候他报的是孙赊,人家问他哪个赊,他说赊头的赊,然后就成了孙舌。
两个小队,哪个队的活儿都不好干。
天黑到天明,王青小队总共清理掉人尸五个,鼠尸一堆,鸡鸭鹅禽尸三堆,另有狗尸、羊尸,但这些不是最难清理的,最难防的是虫尸!
小的有虱子、蜘蛛,大的有臭虫、蚂蚱。
感染尸毒的虫子可不惧怕冰雪严寒,说不定哪个犄角旮旯突然冒出来,幸好打尸队员经验都足,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
天一亮,两队返回物资点,连吃饭带休息,只给三个小时,根本没有整理行囊的时间,他们又被派了挖坑任务,得在下午两点前,把清理出来的狂病尸全扔进坑里,等焚烧后,填土任务还是他们的。
忙忙碌碌两天,兵团终于下了新通知,分配帐篷区和住房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