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又安静了一会儿。
厨房外侧窗户的光照一点在汪怀恩身上,他的肩膀轻轻地抽了几抽,但无声。
“唉!”
霍老的叹息声在幽暗的光影里缠绕,伤感又无奈。
最终,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都沙哑了:
“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苦,是你一个人受的,任何人说什么,都无法弥补你曾经遭遇过的痛。所以,过往的一切,我无权代表任何人说出对不起、请原谅之类的话。
我能给你的,只有未来的关怀。但这,大概已经不是你想要的。人世间最痛苦的就是这个东西,嗯,文人说的,生不逢时,对不对?
就是你需要的时候,我们没能给;你现在不需要了,偏偏我们才遇见。所以,就算我想给,我能给,我也不能强迫你收下。
可是,怀恩,我老了,你父亲也不年轻,我们身体都不是很好,或许,我们能在这世上相聚的日子,不足十年。
那只能是我这种老不死的来厚着脸皮问问你,你是否能允许我在未来的十年里,能常常看见你。不干什么,就是像今天这样,我们吃一顿饭,下一盘棋,就像……啊,就像你去敬老院看看一个陌生老人那样,来看看我?”
汪怀恩用嘴呼吸,一下一下,很大力。
但是能感觉到,心里那个常年漏风的角落,被人在轻轻地、缓慢地填补。
如果今天老人高高在上的说什么“你就是我孙子,你就该认祖归宗”之类的话,汪怀恩肯定不愿意答应一个字。
但现在,老人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低得近乎乞求,汪怀恩就听不下去了。
汪怀恩开了口。
声音很低。
“您,不要这么说,常常看您,是……应该的。”
“呼,呼,呼……”霍老开始大口呼吸,激动得不行:“你,你答应了?你,真的愿意回家看我?不是哄我的?呼,呼,呼……”
这种呼吸声,明显不正常。
汪怀恩连忙抬头看着老人。
就见他一只手按在桌上上,指尖用力,一只手按在心口处。
看得出来,老人呼吸有点困难。
汪怀恩一下子就想到秦愿之前提过的,老人不能情绪起伏太大的问题。
汪怀恩站了起来,但不敢碰老人,扎着两只手:“您别激动,您慢慢说。”
“回答我,你会回家的,对不对?呼,呼,呼……”霍老那只原本放在桌子上的手,一把拉住汪怀恩的手,抬头看着他,眼巴巴的。
汪怀恩发现自己没犹豫:“是,会的,去看您。”
老人的手抓得更紧了,那双含着泪的眼里,透着恳求:“那你能喊我一声爷爷吗,一声就好,一次就行,呼,呼,呼……”
汪怀恩感受着那只枯槁老手传递的温度,看着老人脸上极大的伤疤,心潮翻涌。
老人脸上的,明显是弹片伤痕,也是他戎马生涯的勋章。
这样的老人,就算不是他爷爷,他也不能不敬重。
他蹲下一点,和老人平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爷爷。”
霍爷爷嘴角扯了扯,很明显,他想笑的,但是身体不允许,他看着汪怀恩,缓缓闭上眼。
汪怀恩急得大喊:“爷爷!爷爷!阿愿,阿愿,你快来,爷爷晕倒了!”
秦愿在院子里。
她觉得,把空间留给人家祖孙比较好。
可这还没满十分钟呢,怎么就晕倒了呢?
秦愿连忙进屋,霍老已经倒在汪怀恩怀里。
秦愿学着上次小康的样子,伸手指去探探老人的鼻息。
汪怀恩本来就紧张,看她的动作,更加紧张:“还好吗?没事吧?”
秦愿:“应该就是上次小康说的情况,情绪一激动就导致脑供血不足,呼吸有,很轻,很慢,你把他抱起来,放到书房的床上。”
两人手忙脚乱地把老人放到了床上,安顿好。
汪怀恩看着老人闭眼不动的样子,不放心:“不行,这种情况还是很危险,你留在家里,我去找医生。”
“哪里去找医生?”
汪怀恩已经披了外套,抓了钥匙:“打电话联系战区总院!这么严重,不能放任!他来的时候,只有自己?警卫员呢?”
秦愿这时候不方便再隐瞒:
“你叫我去请爷爷的时候,爷爷太高兴了,但是他说,霍部长也盼着你,他不能自己来吃饭,却背叛儿子,让儿子没得吃,他就非让小康去给霍部长打电话了。”
汪怀恩嘴张了张,最终露出的是一个哭笑不得的神情:
“这,这怎么就扯上背叛了?真是的,那我现在出去找那个小康,既然他是去打电话,肯定就是附近邮局或者公用电话的地方。”
秦愿:“这么会儿了,我估计他就在附近的车上,爷爷说,怕你看见人多不自在,不让他进来,这样霍部长要是来了,就能用接爷爷的名义看你一眼。”
汪怀恩转头看向秦愿,目光复杂。
但没有责怪。
这一点秦愿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所以秦愿心里轻松很多,她耸了耸肩:“他们都喜欢你,爱你,明显的想要亲近你,想无条件的关心你,我分辨出来了,那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总不能让别人不喜欢你,不爱你。”
汪怀恩抿了抿唇,没出声,大步往外走了。
不反对就是接受。
留在房间里的秦愿笑了笑,这才继续观察霍爷爷。
想到小康说的,老人会昏睡,期间要留意,非常有可能忽然就没了呼吸,吓得她过一会儿就要伸手去探鼻息。
好在没一会儿,外面就有了声音。
两对脚步急急忙忙地进来。
秦愿以为是汪怀恩和小康,但等她转头,发现进来的是汪怀恩和霍部长。
两人一前一后的往书房去,期间不说话,但很默契地到了房门口就放轻了脚步。
秦愿连忙退让出位置。
霍部长已经焦急地到了床前。
他伏着身体,凑到霍爷爷耳边,轻轻地喊着:“爸,爸,你怎么样?爸?”
汪怀恩看着霍部长那夹杂着霜雪的头,几乎重叠在霍爷爷雪白的发顶上,垂在腿边的拳轻轻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