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创面完成最后的冲洗,整个清创止血工作,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沈梨的目光,缓缓扫过监护仪上持续偏高的心率,拿起旁边一袋已经配置好的抗生素输液袋。
“小颜,乳酸林格液先放缓滴速,冲管,准备上广谱抗生素。”
汐颜抬起头,眼眶里全是细微的红血丝,“姐姐,一起输吗?”
“还有,冲管是什么?”
沈梨手指轻轻叩了叩输液管路,“不能混在一起输。”
“血管通路是同一条,但是药液不能混在一起,以免发生相互作用。”
“冲管就是中间用生理盐水,把药液物理隔开。”
林筱悠将台面的器械,一一收进器械盘里,“现在这样就行了吗?”
沈梨轻轻摇了摇头,“清创只能清掉局部坏死组织,已经入血的细菌,要靠静脉给药才能压下去。”
林筱悠看着温悦双腿上,用无菌敷料宽松覆盖的创面,“那这两个伤口,就这样一直空着吗?”
“还是说,它会自己慢慢长好?”
沈梨闻言,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的目光,落在敷料下那片巨大的创面上,握着微量泵的手指节节紧绷。
温悦腿上的两个伤口,缺失了将近四五百克的皮肉。
这不是什么小伤。
伤口缺损的范围摊开,比成年人的手掌还宽阔。
软组织缺损太多,伤口两侧的皮肤,根本就无法强行拉拢缝合。
现在她能做的,只有开放处置,靠着肉芽组织,一点点从基底往外爬。
想要填满这么大一片缺损,是个漫长又煎熬的过程。
之后的每一天,创面都可能继续坏死、感染加重。
但这些话,沈梨并没有说出口。
汐颜和林筱悠,已经绷到极致,不必再给她们压上更沉重的负担。
沈梨将装着升压药的微量泵,接入温悦的中心通道导管,准备好随时启动。
随后,她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道:“嗯,会自己长好的。”
林筱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
沈梨检查了一下温悦的意识,又摸了一下她四肢的温度,然后将ECMO从空间拿出来,放在了床头柜上。
一旦补液和升压药都用了之后,依旧无法稳住循环,ECMO就是最后的预案。
只是耗材有限,ECMO也并非无限续命的神器。
林筱悠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汐颜泛红的双眼。
“要不,你们先去休息一下?”
“这边我看着,有情况随时叫你们。”
林筱悠的话音刚落下,墙上的环绕音箱中,立马传来常羲的声音。
“阿梨主人,我会时刻关注客人身体的各项指标变化。”
“如有异常,我会第一时间通报,您无需全程陪同。”
沈梨犹豫了瞬间,最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是丧尸,不需要睡觉。
但是,这并不代表,她不会累。
她转过身,对着汐颜说道,“走吧,先去休息,别把自己熬坏了。”
“我可不想温悦还没抢救完,又马上接着抢救你。”
汐颜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跟在沈梨身后,离开了房间。
房门缓缓关上。
房间内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
林筱悠拖着一张办公椅,坐到了温悦床边。
看着脸色苍白的温悦,林筱悠的眼神中写满了复杂。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真的不得不说。”
“小姐姐,你的命是真好。”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在ECMO和监护仪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你这种情况,如果放在其他地方,就算不被彻底放弃,十有八九也会直接截肢。”
“毕竟现在可是末世,无论医疗配备还是各种药物,都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没人会愿意花那么大代价,去抢救一个普通人,哪怕是血脉亲人。”
林筱悠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整个人明显消沉了几分。
沉默了好一会后,她才继续说道:
“这些设备,应该是沈学姐,孤身去医院拿回来的吧。”
“看今天我们相遇时的情况,她身上伤得可不轻。”
她轻轻握住温悦的指尖,感受了一下她的体温。
“小姐姐你呀,能和沈学姐成为好朋友,简直是上辈子拯救了全宇宙。”
“所以,你可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要让她的努力白费。”
说完,林筱悠轻轻松开手,整个人靠回椅背上,双手托着腮,明亮的双眸一闪一闪的。
“其实,我也很幸运。”
“至少,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跟着沈学姐回家,是一个很正确的选择。”
“她现在始终不肯放弃你,那未来自然也不会轻易放弃我。”
她抿了抿唇,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学姐她,真的是一个…让人很安心的人呢。”
床上的温悦,始终紧闭着双目。
在林筱悠看不到的角度,她的食指轻轻动了一下。
一颗温热的泪珠,悄无声息地从她眼角缓缓滑落,最后与下方的枕头融为一体。
另一边,浴室内。
沈梨静静地沉在浴缸底部,任由微凉的水面,从四面八方将自己覆盖。
一整夜的来回奔波,数次险死还生的战斗,加上方才强撑着完成的手术,让她的精神疲惫到了极致。
可她的大脑,却根本无法停下思考。
她忍不住地想,如果昨晚从八楼跳下去时,自己没有被六楼的临时廊桥接住。
那等待她的后果,会是什么?
等待温悦和汐颜的,又会是什么?
这一次,她被临时廊桥接住了。
所以,她活下来了。
这是不可否认的结果。
可是,这个结果并不是必然。
——它只是一个意外。
人…不,丧尸,不能总靠运气活着。
即使被幸运女神眷顾的人,也不可能永远幸运。
更何况,从小到大,她连刮刮乐的安慰奖都没中过。
沈梨钻出水面,整个人坐在浴缸里,静静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很美。
可惜,右臂软趴趴地垂着,像一根煮糊了的面条。
她伸出手,用左手碰了碰镜面。
水珠顺着指尖滑落。
她盯着那条手臂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自嘲,也不是释然,就是那种“居然还活着”的、毫无意义的轻笑。
笑声在浴室里弹了一下,很快就没了。
沈梨站起身,裹上浴袍,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了床上。
房间内,中央空调一直开着。
室内的温度,刚好适合盖上薄薄的空调被。
沈梨缓缓躺下,钻进了被窝。
但是下一秒,她彻底僵住了。
被子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钻进了她的怀里。
那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