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之内,红烛双燃,灯影摇红,满室旖旎。
黎银溪端坐于床沿,新娘发冠端正,流苏低垂。她双手举着一柄喜扇,稳稳挡在面前。
此时虽是安安静静的坐着,心里却既有新娘的羞怯,又有才刚得知云澜家世实情的薄恼。
从时雨客栈上官云澜突如其来向她求婚,十余日后便嫁入如此门第。
她此刻心绪繁杂,却又无人可向之倾诉分说,对身世悬殊的忐忑自然而然就转向了云澜,成了被他隐瞒的委屈。
屋外脚步声渐近,房门轻开,又被轻轻合上,隔绝所有喧嚣,只留一室温柔。
上官云澜一身大红喜服,俊朗潇洒。
他缓步走到床前,温柔的看着面前端坐等待的这个一身大红嫁衣,美如天上仙子的女子,满心喜悦。
他还没有察觉到,此刻执扇遮面的娘子,心里已是藏着嗔怨和委屈。
云澜立于她身前,声音清润如玉的缓缓吟出一句却扇诗,情真意切:“纨扇莫遮倾城色,容我灯前识玉卿。”
新娘听到他的吟诗,显然也已入心,但面前的扇子却只是随着她呼吸的起伏微微动了动。
云澜微有诧异,就又吟出一句:“请卿轻展芙蓉面,愿睹芳容眼底明。”
没想到,新娘仍只是微动了动,还是不肯却扇。
这下,云澜有些明白,看起来这不是吟诗能解决的了。
当下柔声发问:“娘子不肯却扇,与夫君见面。可是因婚事操办的太过匆忙,让你受委屈了?”
听他柔声低语,问她是不是受委屈了,银溪心中暖了暖。
可是心结未解,她仍是隔着扇子与他说话:“黎银溪一介平民,不敢就这样面对‘相府公子、国之重器’。”
云澜听她如此说,这才明白症结所在,当下含笑坐到她身边。
银溪却往旁边挪了挪,不肯让他靠这么近,还将身子拧过些来,仍是举着扇子隔在他眼前。
其实咫尺之间,云澜只需轻轻一拨,就能看到他心心念念的容颜。
但他却没有丝毫勉强于她,只在思考该如何开口哄劝,让娘子心气顺了。
云澜:“我这是被娘子嫌弃了吗?”
银溪一听他反倒说他被嫌弃,气得差点弃了扇子与他当面分说。但一转念,才不上当!
她端端正正捧着扇子,平心静气回应他:“哪里,分明是银溪该被夫君嫌弃。不然,夫君此前为何不向我言明,而要刻意隐瞒如此显赫家世?”
素来智计百出、擅解时局的上官云澜,虽有满腹聪慧,此刻轻哄自家新娘,却也是小心翼翼,唯恐一言不慎、弄巧成拙:
“云澜深知娘子心思细腻,在时雨客栈又知娘子在我们分别之后竟又遭恶人苦害,深恐言明家世,让娘子心觉被权势压迫。
“影响了我们的婚姻大事,反而不美……”
银溪听他这么说,才知他有意隐瞒竟是为她考虑,心里的气闷委屈消解了不少,
“可是,夫君既知婚姻是大事,再怎样艰难,也应告诉我全部实情,不该故意隐瞒,替我决定。”
云澜闻言,眼中疼爱轻轻荡漾,但他又仿佛对银溪有了新的认识:
她虽有悲苦过往,却不愿事事只被他呵护照顾。再不利的情形,她也要独立的面对选择,而不止是接受一个被安排好的结果。
她此时的执拗,正是在他面前温柔的抗争。
他素来是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人,此时面对妻子,却在重新学着如何与她完完全全的平等以待。
云澜不禁微微俯身:“我知晓了,其实你真正气的也并非我身份如何,而是气我有意隐瞒,让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这样进入了我的人生。你觉得被动,觉得自己未被对等相待,对不对?”
银溪在扇后沉默片刻,轻轻应声:“是。”
云澜认真的问她:“那么,今日你知晓了我的家世,知晓了我在朝中为官。你是否仍然愿意嫁给我?”
还没等银溪回答,他又问:“又或者,假如你生在这个家中,当朝宰相是你的父亲,而我云澜就只是成都府一介开古玩铺子的布衣书生。
“你我相遇之时,你是否仍然愿意嫁我?”
这一番直击心灵的追问,既让银溪清晰面对眼前的事实,却又为她剥掉了思绪中的家世桎梏,只让她去面对纯纯粹粹的他。
许久,只听扇子后面轻轻传来一句,“我愿意。”
这一句温柔而有力量的话,让云澜又是不可言说的极度喜悦,又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重新安放了回去。
云澜低声却又郑重的对她说:“你不要担心。你若愿意留在长安,我们就留在长安,若是想回西蜀,我们就回西蜀。
“我上官云澜既娶了黎银溪作我的妻子,那么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遇,此生必不负你,哪怕只做一对寻常夫妻。”
他这一番话,满是温柔体恤,又是坦荡至极,更是给足了她极重的、自由的承诺。
良久,纤细的指尖轻轻松动,喜扇终于轻缓、稳稳的挪开了。
扇落颜开,冠下流苏轻颤,烛火落进她清亮的眼眸,此刻薄恼尽散,只有带着新娘娇羞的温柔释然。
精美的新娘妆容,让今日的她明艳脱俗,灿若云霞。灼灼光采,让满室锦绣失色、灯火黯然。
而她眼中的上官云澜,今日亦是朗润如玉、器宇无双。
只听他含笑轻叹:“终于肯见我了,我的娘子。”
银溪甜甜一笑,头微微一动,此刻心结舒展、心神松弛,才发觉发冠沉沉,已有些脖颈酸胀。她下意识微微垂肩。
这一丝倦意原本不易察觉,却并未躲过云澜素来入微的观察力。
他一眼便看穿她的不适,这便牵起银溪的手,带她来到妆台之前,亲手为她卸下沉重华冠。
他动作轻稳,稳妥托住发冠底座,抬手为她极富耐心的一根根取下绾发金簪,不急不躁,温柔细致。
满头束缚尽数卸下,青丝松松挽起,美目前不再有流苏遮挡,灵动柔情完完全全展露在云澜眼前。
云澜看着她,见她红唇微启、嘴角含笑,真忍不住这就一亲芳泽。
但他还是先克制了心中滚烫,将新娘冠妥帖放于妆台之上,回身静静望着她,像是疼惜的望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没想到,银溪却问他:“方才那位谷公子,你和他是很熟悉的好友吗?”
云澜佯装吃醋:“此刻专属于你我二人,提旁人做什么?”
银溪看着他:“因为你说他懂你,我就记得了。”
她心里是想,我很希望我能成为最懂你的那个人。
云澜笑了,轻轻牵起她的手:“谷允筹是大宸算学第一人,计算盈亏得失、人心利弊的事情上,他懂我。”
他凝视她眼中柔光:“娶你为妻,是我平生唯一不愿权衡、不做计算、义无反顾的抉择。
“你如此勇敢遵从本心嫁我,可见,我心中所愿,你最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