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金莺和银溪在后堂叙旧的时候,云澜在前厅闲坐喝茶。
一个衣衫华丽的妇人下了辆乌木镶铜的奢华马车,走进了“半缕金丝”。
经过云澜坐的雅桌时,恰好云澜正转头斟茶,加上这妇人眼目高傲,也就没有留意到坐着的客人是谁。
这妇人正是段华。她自恃年轻时也曾貌美,又不甘青春已过,衣着打扮很是奢侈艳丽。
今日穿着一身织金锦裙,是近日京城贵妇圈层里最时兴的样式,前襟绣着大朵的花卉纹饰,绣工繁复考究。
她显然在妆点容貌上很下功夫,脸上脂粉倒也敷得细致,盖掉所有岁月纹路。
眉眼都仔细描摹过,唇间点着丹脂,毫不掩饰艳色,举手投足更是极尽妩媚风情。
段华还未走近,两位店侍就满面笑容迎上她来:“段夫人,今日得空过来了?”
可见得段华是这里的熟客。但是,她只告诉她们自个儿姓段,却也并不曾提说她夫家姓什么。
这句“段夫人”其实并不准确,段华却也从来不纠正她们。
她虽是步履摇曳,身姿带媚,有那么一股子搔首弄姿的风情。可这份媚态里,藏着常年在外周旋、处事利落的精明甚至狠戾。
“半缕金丝”的店侍也算见过些世面的人,看得出她的富贵,也看得出她非是高门真正的主母。
但见她素来能随心所欲,又不像是须得天天向主母低头的妾,倒更可能是哪个权贵跟前得宠的外室。
不过,也是个不能得罪的主儿。
两下里心照不宣,只谈生意。
店侍赶忙问她:“夫人今日想挑选些什么饰品?我这就为您取来最新的样式。”
段华却连看都懒得细看,她微一扬眉,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骄矜,声音不大却又透着阔绰:
“太小巧零碎的就不用看了,还是以大件儿的金器为主,跟以前一样。”
还不等店侍将金器取来摆在她眼前,段华就已经取出一叠早已备好的亿丰钱庄的飞钱,厚厚一叠都是最高面值。
她惯用这家钱庄的飞钱来取货,也是跟以前一样。
店侍按她飞钱数额取来店中不少金器,摆放在柜台上请她过目,满桌金光璀璨,样样皆是精品。
段华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全然不是按喜好精挑细选,只要达到她要的数额就可以了,因而轻松达到满意。
抬手购入千两黄金,她语气随意的如同买寻常物件:“都包起来吧,放到我马车上就好。”
生意做的轻松,店侍当然高兴,连忙应声:“是是!这就帮您装好了放到马车上去!”
放着金器的盒子一件件往马车上放,段华悠闲的往外走着,边走边抬手抚弄一下鬓发。眼前虽无铜镜,她却仍像看到自己艳丽模样一般,很是陶醉满意。
只不过细长的柳叶眼余光一瞥,这时候她看到了坐在雅座的云澜。
云澜并不认识她,但她却知道这位名动长安的上官公子。
段华心中一惊,他怎么在这儿?但转而想到,这位上官公子并不识得她。
正经生意,心虚什么。
她收了收心神,也收起了自我陶醉,快步走出了门,去马车边等待。
这时候,正是银溪与姚阿婆说完了话,阿婆把她和云澜送到门口,银溪请阿婆止步回去。
云澜和银溪走到铺门外,云澜正要扶银溪上马。
暖阳正好,斜斜落在段华发髻中那支金步摇上,钗心的玄乌曜石折射出一抹冷光,就这么突然的闯入了银溪的眼睛。
这一眼,让银溪触目而惊心,初夏的暖风中,她却似浑身血液瞬间冷凝一般。
她盯着那支钗看了几眼,赤金雕琢的玲珑奇巧,黑鸢尾花瓣用着京中名匠的点翠手法,步摇正心嵌着那极为罕见的玄乌曜石……
银溪知道她看到的没有错,眼前这人是两年前府衙大堂的那个妇人!
云澜看到银溪神情有异,尚不及问她。看到她攥紧了一只手负在身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像是极力克制着情绪。
银溪面上不露声色,只装作是单纯爱慕首饰的模样,向段华走了过去。
“夫人,您这支步摇真是太好看了!”银溪站到段华对面,仔细端详着段华和她发中的金钗,语气里带着惊叹和艳羡。
段华被这陌生小娘子突然出现在面前弄得吓了一跳,但看到她俏丽天真的模样,也就放下心来。
看这小娘子眼光一直在自己头上这支钗上打转,段华更是得意。
银溪看着那枚玄乌曜石,清清楚楚的再问,声音轻柔却是有意试探和确认:
“夫人钗上这枚宝石,我在长安城其他地方都不曾见过呢!真不知夫人从何处得来。
“夫人戴着它多久了?竟是半点磨损也无,光泽如新,真是难得的宝物啊!”
段华看着这小娘子,好歹她也是爱美之人,见了银溪先就生出了三分好感。
加上银溪对她的得意爱物满是称赞,就又增添了几分开心:
段华很有优越感的向银溪炫耀:“小娘子倒是有眼光。这钗是好钗,宝石更是极为难得的西域珍品。何处得来就不能告诉你了,我啊,戴了它五六年了,是不是还跟新的似的?”
她咯咯笑着,看到马车已经装好,也不耽搁,这就上了车,跟银溪随意道了个别,结束了这场向路人矜夸富贵的谈话。
段华坐上马车,扬长而去,全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温婉美丽的小娘子,便是两年前那场惨案中大声哭喊着想要唤醒她阿娘的孤女。
五六年,这三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钝刀,终于还是狠狠劈进了银溪心里好不容易结痂的旧伤。
是她,没错,两年前戴着这支钗,亲眼看着阿娘惨死杖下的刽子手之一的那个妇人,就是这个人确定无疑!
云澜已经走过来扶住她,看着她脸色已是惨白,柔声问她:“怎么了?莫非刚才那妇人是仇家?”
云澜一瞬间就能明了银溪的情绪,对银溪也是很大的安慰,她点点头:“我们回去再说吧。”
银溪松开了方才负在身后死死攥紧的手,才发现掌心已掐出血迹。可是这点痛楚和两年前她经历过的那场撕心一般的疼痛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她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上了玉霜的马背。
残阳如血,原本极为美好的一天,因为段华的出现,让她的心重新坠回冰窖寒潭之底。
好在玉霜乖顺,稳稳当当驮着主人回到了温暖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