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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长安本是暖风和煦，然而京郊这处僻静宅院却仍然冷清得有几分凄然。
这里连白日都甚少有行人来往，夜间更是静得诡异，纵然是一处低调的高墙华宅，也因人迹罕至而显得像一座被人遗忘了的活死人墓。
赵钱隐在这宅子里盯着一个活死人已有数日了。
虽然这个人每日要花上两个时辰梳妆打扮。
但从赵钱知道她曾参与虐杀上官公子之妻黎娘子的爹娘的那一刻开始，在赵钱的心目中，她就已是死人。
只不过出于查案之需，她死的时辰稍有延后罢了。
这宅子的院墙虽高，但格局并不大，从外看来倒还算不得豪门深院。
然而赵钱这几日把这宅子里里外外摸了一遍底细，让这位也已是久经世面的侠客又长了回见识。
这宅子内里所有的陈设、器物极尽华贵奢靡。
宅中各屋内铺地的砖质地细密、敲如金石，是供给皇宫、造价极贵的材质。
窗棂雕花处嵌着玳瑁，金器银器随处装点，就连最偏的屋子里案上也随意的摆着官窑青瓷，无一不是千金难寻的上品。
至于这妇人的卧房，妆台上放着金背菱花镜，镜边整整一高匣的金玉首饰供她每日随手拣择佩戴。
帐幔、被褥用着桑蚕丝为底，有极薄金箔缠在蚕丝芯线上做成捻金线的织金锦。
让赵钱觉得惊奇的不止是这些东西的奢靡，而是许多地方已经僭越逾制了，那么她这些物什是从何处得来？
这妇人也算深居简出，这些日子除了去了一趟城南的亿丰钱庄，也就只逛了逛西市的几家上好的制衣铺子。
这宅子内中的奢华，布置得由来已久，堪比皇宫中的妃嫔居所，甚至比一般的妃嫔居处还要富丽堂皇几分。
可是这般堆金砌玉的宅子，人气却寡淡得可怜。
整座宅院里统共只有两个人伺候。
一个仆人负责洒扫庭院、料理杂务，初时赵钱只当这人沉默寡言，只知埋头做事，无半点多余动静。
待了一日才发现，这人竟是个哑巴。
余下就只有一个贴身服侍段华的婢女。
这婢女既算不得机灵，也无甚姿容，平平无奇。无论是外出替主家采购，还是传信，往来穿梭于闹市中极难引人注目。
除此以外，再无护院、厨娘或是杂役，整座空宅极尽华丽，却空空荡荡，寂然冷清得让人发慌。
这宅子的女主人，正是段华。
看得出，她也不希望宅院里只有这么几人，但是，她决定不了。
赵钱倒似乎比她多看到了两个人，那两人也算高手，是在这宅子不远处布下的暗桩。
对旁人他们算高手，对赵钱他们充其量只是两个无用的摆件。
赵钱已在这宅中潜伏多日，那两人却丝毫不觉有甚异常。
赵钱耐心蹲伏于此，他要等着看到，掌握这宅子，包括掌握这妇人的，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段华并不知道那两人的存在，因为他们既负责保护这个宅院，也负责监视这个宅院。
除了宅中多一个闲人也不能养着，段华也不能带任何一个闲人进去。
对于赵钱的存在，段华就更是毫无察知了。
所以这些日子，她在这里的一举一动，就单方面的成了赵钱眼前的一出无聊至极的戏景。
除了偶有外出，这妇人余下的大半时日，大多都耗在梳妆穿衣上。
每日上午起来，她都要端坐镜前，描眉画目，敷粉贴花。
说起来这个金背菱花镜都不是她用过最奢华的镜子，两年前她的“郎君”可是送过她一面更稀罕的螺钿镜的。
只是有一日，她不慎在鬓边发现了一根白发，就立时暴起把那面螺钿镜掀翻在地砸烂了。
后来她的郎君才又送了面这个耐砸的，毕竟，在那之后，她的白发拔了一根，又多生出了好几根来。
后来她也就屈服了，毕竟段华虽看上去傲气的很，但其实很擅长屈服。
比起屈服于她那位表面和气，内里掌控欲极强的“郎君”，她知道，岁月面前，她更是只能屈服。
她从来也没有想通过，为什么岁月对于有些女人就那般慈祥和气，比如上官府的夫人。
她也不是容颜不会老去，而是好像每个年份有每个年份的美、丰盛和福乐。
而岁月给她段华的，只有年老色衰的惊恐，整夜整夜的独守和空等，一次又一次期盼的落空，无名无分的隐藏和凄苦……
但她又能怎么样呢，她只能通过一件又一件试穿满柜的绫罗衣裙、锦绣华裳来打发时光。
好在，她自诩身姿窈窕，花容极艳，再有华贵的衣袍加身，至少能为她扫去愁容，获得一时的高兴。
她段华步态婀娜，容颜艳丽，举手投足之间有几个京城顶阶贵妇能和她媲美？
可惜的是，她纵有一身贵妇排场，在京中贵妇圈层里却查无此人。
无人知晓她的来历，无人邀她赴宴共聚，更没有人与她往来交心。
这么大的长安城，所有的繁华热闹，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有时她折腾到午膳时分，都还没选出今日要穿哪一套衣裙。
那就吃过午饭接着选，反正，只要她高兴，反正，这宅子从来也不会有人来拜访。
除了，她曾经望眼欲穿等待过无数个日夜的郎君。
她刚到这宅子的时候，他三五日就会来一次。再几年，十来日也总能来一回。
如今，他也就月余能来一回，而段华等待他的心，也早已被岁月磨平了。
赵钱冷眼旁观，看得出她一次次对镜搔首弄姿的样子里，透着一股子彻骨的孤独。
但是赵钱对此无动于衷，死人是什么情绪，他没有兴趣关心。
赵钱甚至觉得，这有着某种公平存在，毕竟对于被她害死的人来说，她如此苟活，也是对她的一种审判。
侠客的热心，只会关心应当好好活着的人。
这一日，段华又在细细描眉画眼中打发着一上午的时光。
不能受邀在京城贵妇圈里做客又怎样？她照样精心搭配衣饰，每日好像都要把自己装点得艳冠京城才肯罢休。
当然，是否真的艳冠京城，也无人观赏、无人评判，只需她自己开心了就好。
满屋金玉珍宝，富贵逼人，可见得真正掌管这宅子的人并非不舍得在她身上花钱。
赵钱并不觉得奇怪，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份的口舌，一个仆佣都不能多养着，显然此人秘密甚多，隐藏极深，行事也极为谨慎。
宅中没有专职的厨子或厨娘，白日的饭食，自然就是那婢女去做。
可是段华每每又嫌她做得难吃，就常直接打发她去长安城最贵的酒楼打包两食盒珍馐佳肴来。
有时夜深寂寞，段华也会亲自下厨，给她自己慢火细炖一盏燕窝粥，静静独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