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华美的床帐半垂着,流苏珍珠串轻轻晃动,烛火摇曳跳动,映着满室奢靡。
田广源松松垮垮倚在一堆软缎软枕上,随手扯过一片轻薄云衾,随意的搭在身上。
心神已从身侧美人身上抽离出来了大半,只剩下敷衍的松弛。
段华躺卧在他身侧,想着早些年竟还曾期盼他的到来,如今对他这副油腻的身体其实早就满是厌恶。
唯一还希望他出现的理由,也就只是想着能多一个活物说说话罢了。
然而她想要的还未得手,就仍得装出万种风情去讨好他。
田广源虽已意兴阑珊,段华却还一副意犹未尽、依依不舍之态,柔弱无骨的再次贴近,活似一条滑溜的蝮蛇。
她带着幽怨和委屈娇滴滴的开口:“郎君心里,从来就没有我。这宅子偏居郊野,四周荒无人烟,你如今动辄整月都不来一趟,任凭我一个人独守空房,夜夜空等。”
段华越说声音越是凄楚,十分入戏: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隔三差五就会来。难不成,郎君对我变了心,另外娇养了更年轻貌美的女子,把我丢在这里不管了吗?”
虽说段华是故作姿态的胡言撒娇,但她也确实有这么一重担忧,倒不是她想一人独霸着男人半枯的身子,而是不想在她成为当家主母之前再生什么枝节。
田广源在她这副艳媚讨好面前极是享受,对她说:“怎么会,郎君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啊,这么些年来你怎么会不知道?”
此事他倒是并未撒谎,对于一个没有心的人,自然也就说不上会变心。
这些年段华既能满足他的欲望,又能替他打理藏在暗处的私产,把她收在囊中,一直是一场让他自鸣得意的杰作。
段华所说的“以前”,那也是很多年前了,那时候他正当盛年,当然来得勤快。
如今今非昔比了,段华看到自己一根白发,尚且会砸了她珍爱的螺钿镜,他一日比一日气力衰败,当然也是极为气恼。
只不过此事就连在段华面前都羞于袒露。
他是力不从心,可段华还是骄阳似火的年岁,总不能隔几日就来露场怯。
如今只能月余才来一趟,还是先吃了大补之药才来的。
“郎君也是舍不得你的,只不过如今需要操心劳神的事务繁多。这不是一得空,就来陪你了吗?”
田广源一面安慰段华,一面自我安慰,给自个儿挽回些体面。
段华哀哀怨怨的看着他,眼里还蒙上一层薄薄水光:“你从前亲口许我,说待家中那个黄脸婆撒手人寰,便即刻迎我入府,做堂堂正正的田家主母。
“让我光明正大站在你身旁,再也不必这般遮遮掩掩,躲躲藏藏。
“可人家一等等了十七年,年年空等。到现在,你那当家主母还在宅中养得安好。
“我还是在这荒郊宅院里不能露在她娘家人面前的外室。无名无分,日日独守空宅,连出门赴场宴席,结交三五好友的寻常福气都没有。”
段华越说越委屈,竟抽噎着落下泪来。
她虽目的明确,但说得倒也是实情,一想到自己十余年最好的年华,全被这一座金玉囚笼困住,忍辱讨好却始终未曾换来半分体面身份,这串眼泪落得倒也属实自然。
田广源听着她的哭诉,脸上却没有半点愧疚怜惜。
段华这番说辞也说了好些年了,从一开始,他给她们的角色定位就很清晰,一个是正宅的家世摆设,一个是偏宅的暗夜欲求。
至于给段华的那个登堂入室的许诺,说好了是要等黄脸婆没了才能实现,但是现下黄脸婆在正宅锦衣玉食,虽活得不见得舒心顺意,但要马上驾鹤西去那倒还不至于。
所以每回段华哭闹,他哄她的说辞也都已经习练的烂熟于心、炉火纯青。
田广源语气慵懒温和,看似顺着她的意思安抚,实则也不过就是敷衍了事:
“你又闹小性子。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了,家中的妻身后家族声名显赫,轻易得罪不得。
“再者,我身居朝堂,需步步谨慎,若公然将你纳为妾室,得罪她的娘家还算小事,可是我们打理那么些个产业岂非多出许多的不便?
“你要知道你和这宅院的分量,万万不能随意显露。”
田广源将段华安置在此,满足欲望还是小事,料理私产才是更根本的目的。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让她公然入宅的打算。
他伸手故作怜惜的理了理她的长发,却轻浮敷衍,并无尊重和真心:
“你细想想,正宅中的那妇人除了有娘家的依仗,还有何处能与你相较?她刻板无趣、庸碌无为,只知困于后宅琐碎,毫无眼界手段。
“你可不一样,我的华儿聪慧过人、有谋有断,又知情识趣,既能解我孤寂,又能为我成事。
“郎君虽不常来此,心里可是时时挂记着华儿呢!”
田广源摆出一副极致恩宠的模样,试图堵住她所有的委屈:
“我虽不能给你名分,却给了你最实在的依仗。你看我在外那些产业,哪一处不是尽数交由你一手打理。
“这些年不要说你如何花金花银我都纵着你,就连许多进贡皇室的稀有物什,但凡你想要的,我都费尽心思的替你取来。
“这般宠爱,便是我正宅中的妻儿都不曾得享,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番说辞听上去对段华极为看重,却说来说去还是要她独守此地,并没有让段华心中的盘算往前挪动哪怕一步。
段华白费了许久唇舌,彻底放开了心里的傲气与不甘。
她一拧身子,躲开他的触碰,一改刚才幽怨神色,又换上了一副傲娇和嗔怒,她鼻中轻哼一声:
“我自然比她强上百倍千倍!若不是我这些年隐于暗处,为你筹谋经营,你纵然有今日朝中的位置,可也积攒不下这般滔天的家底。”
说到这一点,她倒确实气壮,当下直视田广源,底气十足的细数自己十余年的功绩:
“西蜀孙万昌那边,要不是我亲自暗中督办、层层把控,替你经营着西南整条财路,你能吞得下这块肥肉?
“尤其是那崇王被杀之后,若没有我苦心操持经营,你最丰厚的金银来路早就塌了。”
段华越说越来劲,提了一嘴崇王还不算,又把裕王攀扯出来:
“长安人人夸赞裕王聚财,说他富甲天下。可谁能知晓,单这长安一城之内,我为你暗中掌控的产业,足足超他裕王一倍!”
段华说的这一切,既是她的底气,更是她拿捏田广源的筹码。
单凭作他的艳色玩物,她再怎么艳媚过人也难保在他心目中地位不倒。
而作为他暗处利益链上举足轻重的一环,才是她更为重要的价值所在。
正因如此,田广源看着她在他面前比正妻更气势百倍的直言表功,才非但不恼,反而还满意的笑对着她。
看她衣衫散乱还跟他较着劲,田广源又再伸手把她拉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笼络。
他向她耳中吹着虚浮无用的甜言蜜语:“所以说,我这辈子最离不开的人,是你啊!
“我所有隐秘的产业都在你的手里掌握着,连我亲生的儿子都未曾分得一星半点。我对华儿这般的信任和托付,你怎还不知足?
“你该明白,你对我远比那个形同虚设的正宅之妻重要何止百倍呢。”
段华再怎么心有不甘,却还是在他指缝中被死死拿捏。
他用泼天财富做饵,就这么把这个女人的一切永远困拘在了这个专只服务于他的暗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