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华见这回的争取又是无果,心头那点酸涩委屈只能再度自行平复。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立刻收了这副儿女情长的姿态,向田广源说起眼下最紧要的正事。
比起纠缠名分这样旷日持久的交涉,这件事情可是迫在眉睫、性命攸关的大事。
“郎君,这些天我一直等你过来,是有一桩大麻烦需得与你细细商议,此事,还是得郎君出手,才有能耐解决得了。”
田广源见她突然收了慵懒姿态,就也稍微敛了敛一身散漫,浮出一贯的权谋者审慎之态:“何事啊?”
屋内涎香依旧,靡靡之气却褪去不少,田广源倒也并无多大紧张,毕竟数十年来,暗流涌动的凶险他经历得多了。
要没有摆平那些的能耐,他也不能混到今天这个地位。
段华蹙着眉:“郎君还记得两年前,成都知府许镓曾差人报我,说孙万昌私自铸钱的事情,被个工匠发现了,还报到了他那里。
“许镓知道这事太大,他不敢自作主张,就要我与郎君商议过之后再作定夺。”
田广源一听是这件事,表情又松弛下来:“我当什么事呢,这事不还是你想的妙计,一箭双雕。
“既除了那个匠人,又夺了他家的一个什么器物给了孙万昌,让他在圣上面前还得了个雅号封赏吗?”
一个匠人的性命,在田广源面前如同草芥,半点也惊扰不了他的情绪。
再度提说起来,他仍是对段华当年所谋很是称许。
段华却不敢再自鸣得意,心中忐忑着说:“当年那个黎家匠人虽是夫妻两个都已除去,可是他家尚存一名孤女,侥幸活了下来。”
田广源眉毛都没有抬:“一个孤女,那又如何。怎么呢,难不成她想掀起些什么水花来?”
他漫不经心,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缝,仿佛这孤女能给他带来的困扰还不及甲缝里挤进了些丝缕给他带来的不适严重。
段华不敢向田广源言明当年似乎是她一念之仁放过了那个丫头,接着把孙万昌派人报的信说下去:
“这孤女习得了黎家的银花丝旧艺,亲手制了一件银花瓶,孙万昌说,这花瓶的工艺、样式,和她爹娘当年做的那一件分毫不差。
“那丫头,似乎想以此为证,替她爹娘伸冤……”
田广源剔掉了甲缝中的蚕丝,眉头微微皱了皱:“孙万昌既已知道这孤女的意图,他不知道他应该做些什么吗?”
段华接着说:“孙万昌原本是打算暗中劫下此物,都已经得手了。
“可是又发生了些意料之外的变数,如今这个银花瓶,又被人给夺了。”
田广源渐渐坐得直了些,沉声追问:“被谁夺了?”
段华越说到要紧处,越是有些吞吞吐吐:“说是被一位什么公子麾下的护卫出手夺了,把那银瓶带到了长安,眼下就不知下落了。”
田广源听到此处,眉毛立起:“孙万昌,你个蠢材!”
段华见他神色有变,不敢对他有所隐瞒:“孙万昌还说,那个幸存的黎家孤女,好像现在也一路辗转到了长安。
“此女身负深仇大恨,又有这么一路本事,还一心想着伸冤复仇,留着必是祸患。
“孙万昌要我们最好能找到这孤女,设法将其除掉,杜绝后患……”
两年前,她一条毒计,既取了黎家夫妻性命,还让孙万昌借着黎家的贡器在朝廷面前挣得了一些名头,让西蜀的万昌银铺声势日隆。
段华因此计谋在田广源面前屡受夸赞,她自己也得意无比,屡屡借此向郎君邀宠。
谁曾想不过两年,此事就又再浮出水面,还直接把波澜掀到了京城来!
她自知这件事几路牵扯皆是大事,背后掩藏之事更是重大,她不敢再自作聪明擅自处置,拼着被郎君斥责,也只能等候他前来亲自定夺。
田广源一脸阴沉,方才的慵懒、敷衍不见了影子,眼里闪着阴鸷与警惕。
他坐直了身子,俨然变回了那一副心思深沉、老谋深算的样子,他先是一脸傲慢的直斥孙万昌:
“早知应该杜绝后患,孙万昌早干什么去了?不仅容那孤女待在成都,还坐等她习得一身本事反过来告他?
“如今还放她来到长安,天子脚下。然后支使我们去替他解决后患。他到底清不清楚,我们是他的主子,还是他是我们的主子?
“当年怎么扶持了这么一个蠢材为我们经营西南财路,想想真是后悔不及。”
他转而追问段华,神色又多了几分紧张:“那个公子,到底什么来路?他手下夺这个花瓶带到长安,意欲何为?”
田广源的心里,多少还心存侥幸,以为对方只是贪爱器物精美,不过夺了件价值不菲的宝物。
还没有把那公子和黎家这个孤女联系到一处。
“那公子的底细无人知晓,孙万昌只晓得他在成都府开了一间古玩铺子,铺名叫云澜阁。”段华一五一十如实转述,再不敢遗漏任何细节。
“云澜阁……”
云澜?!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得田广源直接站起,又被头顶的帐子弹得坐了回去。
“上官云澜?”片刻前还稳如泰山、镇定自若的田广源,脸色唰地惨白,本来气血就衰弱,此时更是瞬间面无血色。
他心口重重一沉,瞳孔都似紧缩了,明明是夏日,又是如此温柔之乡,他却分明感觉到一股寒意漫过全身。
段华看他紧张到这个地步,还心存侥幸的劝说:“不至于是上官云澜吧,也没有听说他去过成都府啊。或许只是同名……”
田广源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城府体面了,他青筋凸起,呼吸中明显是急促慌乱:“上官府八护卫威名赫赫,怎么听怎么都像是他啊……”
这些年段华见过的他的丑态多了,可是心慌至此,还从未有过。
田广源喉中干涩,声音已然带上难以掩饰的颤抖:“若真是他,果真是他……”
两年前上官云澜为东宫谋划,鼎力扶持新帝登基,上官云澜这个名字,是朝堂中所有崇王旧人的梦魇,是他们最畏惧的存在。
他虽是急流勇退,立下奇功之后反而离京游历四方,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
可是田广源是当年崇王的什么人,怎会不知上官云澜下江南之后又一路西行,随之而来那一路不知倒了多少崇王旧臣。
田广源深知上官云澜智谋无双,见识广博,又是清明公正、洞察力奇绝。
上官云澜所到之处,挖出的朽烂腐败数不胜数,而且桩桩件件都是深入骨髓,简直是掘地三尺也容不得黑恶藏匿。
田广源越想越是颤抖,在这个名字面前,他所有的傲慢自负、深思筹谋,都没有丝毫立得住的底气。
“千万不要是他,但愿不是他啊……”他低声喃喃自语着,可是终究无法在侥幸中自我麻痹:
“不行,他定是去了成都,若是他发现了黎家这桩旧案,想要有所作为,就算他眼下不知背后与私自铸钱相关,也必有查出来的一天……”
屋内摇曳的烛火啪地炸出一朵灯花,惊得田广源和段华同时跳起。
两人互相望着对方惨白惊惶的面容,才知道自己此刻的这张脸有多么的扭曲难看。
段华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她可不敢和上官云澜较量,连动一动这个念头都不敢。
这么一想,她索性就撂开手,全数交给面前这只狡诈的老狼去想办法好了。
田广源已经联想到,若是这一切的事情被上官云澜层层剥开、彻底曝光。
到那个时候,他数十年苦心经营的权势、家底、声名、地位要全然崩塌不说,他自己这条命也必定是万劫不复。
然而,他终究不似段华这般软弱,他到底是跟着崇王潜藏多年,一同谋过大事的人。
就算自知不敌上官云澜,也断然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
万一被发现,就是万劫不复,这后果倒逼得田广源不得不奋力一搏。
这股垂死挣扎的求生欲终于激得他重回冷静。
他像是对段华说,又像是只是在和他自己商量:
“上官府广发请帖,遍邀朝中高层赴上官夫人的五十寿宴。我必须得去一趟,亲自去探一探,这个银花瓶究竟是不是在上官府中……”
紧张中,他思绪依旧深沉,不止已经考虑到亲自去上官府一探虚实,他更是已经在做更坏的打算:
“若当真是上官云澜,西南这条财路,我就是自断膀臂,弃车保帅,也不能容他查到我的头上来!”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声音里透着至极的寒冷。
段华听着听着,忽然打了个冷战。
他的自断膀臂,弃车保帅,到底能做到多狠绝彻底。
院外沉沉夜色中,赵钱隐于老树浓荫的暗影里,半点不曾惊动院里院外所有人,却将这位“大人”和这个恶妇的对话悉数听在耳中。
晚风穿林,枝叶响动,仿佛言说着暗潮涌动,风雨欲来。
赵钱眼中闪过一缕寒光,这宅中又多了一个将死之人。只是须先向王大人和上官公子禀报清楚,由他们来安排下一步具体如何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