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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未至，长安已暖。御河两岸绿树成荫，微风吹过，满城都是温暖饱满的夏日气息。
今日长安有一桩盛事，不在皇家宫阙，不在繁华御街，而在宰相上官信的府邸。
那便是，上官夫人五十寿辰的庆贺之宴。
此前，上官夫人沈佩珩准备遍邀好友共贺生辰的消息一传出，就在长安的贵妇圈里掀起了一番热潮，成了近日贵妇们津津乐道又颇为期待的一件大事。
上官夫人沈佩珩不止年轻时貌美、年长时优雅，更有一副开朗大方的好脾性。
当年她出身商贾之家，却得以嫁给在当时已位列高官、年轻有为的上官信，一时轰动长安。
彼时，京城出身士大夫阶层的贵妇们，无论年长还是年轻，对她从一开始就友善以待的极少，能默默观望、不在她面前骄矜刻薄的都算人品好的了。
然而，这位沈娘子一到长安，非但不因什么阶层差异就闭门不出、疏远京城的老牌贵妇圈层，反而有礼有节的逐个上门拜访。
而且，带去的礼物皆是这些贵妇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珍宝。
当时的沈佩珩觉得，既然都知道她父亲富甲一方，藏也藏不住，索性露富露得大方得体、极有分寸，拿这个敲开长安城那个高高在上的权贵圈层的大门。
没多久，京城贵妇圈不止向这位沈娘子敞开怀抱的热情欢迎，私下里提说起来，也是不得不佩服。
哪怕带着几分酸涩的羡慕，也无不折服于她惊人的美貌和大方利落待人的教养。
三十余年来，上官信这位当朝宰相对他的夫人极为爱重，也是沈佩珩在这长安城中，在上至皇室后妃、王公妃孺，下至百官命妇、世家千金面前稳稳站立的底气。
而她自身的温雅聪慧，处事周全，也让但凡与她有过交集者，无不心悦诚服。
经年累月下来，她攒下的好人缘，已不单是闺阁情分，而是京城里一张温柔却缜密的人脉网。
因此，只要沈佩珩自己乐意将寿辰办的热闹，上官府请柬一出，长安满城权贵无人轻慢。
自酉时起，上官府门前的车马就已是络绎不绝。
朝臣之中，越是在上官信面前算是晚生后辈的，越是早早到来。
既因不敢怠慢，也更因为这些年上官信对朝中后生里的得力能臣大力提携，他这份期盼大宸后继有人的心意也确然让后辈们极为敬重。
府门大开，两侧高悬喜庆灯笼，为宰相门第的端庄气度添上不少喜气。
长街之上，六部九卿、世家望族的车马随处可见。贺客冠盖如云，徐徐而入，仆从侍立、引导，进退有度，一派雅宴恢弘。
户部尚书田广源的车马，也恰在酉时中刻，停在了上官府的阶前。
田广源虽身着常服，但玉带束身，面容端肃，眼见得虽是前来赴宴，也是不敢马虎。
他缓步踏出马车，随即回身，伸手把身后的夫人扶下来。
田夫人出身声望极好的世家望族，明面儿上，田广源对他这位“唯一”的夫人敬爱有加。
长安贵妇们都知田夫人素来性子恬淡，不喜浮华应酬，平日里极少出头露面。
贵妇们的雅集、宴饮，就是邀请她，她多半也是找个托辞避居府中，久而久之，也就更鲜少有人会主动邀请她了。
也就田夫人自己清楚，上官宰相对上官夫人的爱重是由心而发，田广源对她，却不过只是支撑颜面的表演而已。
她不像田广源那么擅长演戏，身为一个嫁了个衣冠禽兽又碍于家族颜面不敢寻求脱离的女人，她只敢默默吞咽苦果，哪里还有什么心力在贵妇们面前应对那些你来我往的交际。
今日上官夫人这场寿宴，田广源要携妻同来，她也就只能陪着，来全了这场宴席上相敬如宾的表演。
越是权贵面前，田广源给这位“贤妻”面子给的越足，他这位夫人的清贵家世，是他最体面、能拿得出手的一块门面。
每逢这种权贵云集的核心宴席，他必会带夫人出席，借妻族底蕴，更加衬托他自身的朝堂分量。
两人并肩登阶，上官府的管事连忙上前迎接：“田大人，夫人，里面请！”
田广源微笑点头，态度谦和，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田夫人也轻轻点头，默然随着进入喜气洋溢的上官府中。
院内已有不少宾客落座。满府彩绸装饰，花木葱茏，雅乐清声绕梁。
上官夫人一身华贵礼服，妆容得体，明艳照人，哪里像是过五十之寿的人。
她从从容容笑迎宾客，既是礼貌谦和又不失长者、主家风度。无论来者是谁，她皆能周全照应，让人如沐春风。
朝中官员在主宴厅堂，彼此拱手寒暄、闲话客套。
看到田夫人到来，沈佩珩虽与她不甚相熟，也笑着亲和迎上，吩咐婢女：“快请田夫人到里院水榭。”
临水花榭也已聚了不少女眷，或闲谈笑语，或品茗赏景，田夫人按婢女的引导落座。
没什么人主动来找她说话，她也更不会去找她们闲聊，这就默默等待开宴、等待结束。
贺寿之声不绝于耳，亭台水榭暖意融融。
田夫人看着上官府的一切，深深的羡慕沈佩珩。
宴席依礼而开，献贺、落座、奉酒，流程规整得体。
上官夫人在前厅领了百官相贺，笑意盈盈谢过，这就往里院来亲自招待女客。
宴席中，场面渐渐松弛，宾客三三两两私语交谈，颇为热闹。
田广源极是体面得体的端坐着，浅酌慢饮，看似专心享受面前盛宴，而其实目光却时不时瞥向主位的那个人，当朝宰相上官信。
上官信随夫人身着礼服，喜气雅致。
他虽不似夫人保养的那般显年青，鬓边已有霜色，但身形挺拔，神色从容间带着俯瞰全局的沉稳气度。
他从父辈起就以宰辅之位传家，站立朝堂三十余年，侍奉过三代君王，藏锋而观全局早已是刻骨的自然。
此时面对满堂恭敬，他笑意淡然，话语不多，每一句往来答对都简洁稳妥，无懈可击。
田广源今日可是带着目的来的，表面得体，心里实无半分宴饮松弛。
他极想知道确凿的情况：那个银花丝瓶子到底是不是被上官府的护卫劫到此处了，那个要命的上官云澜到底有没有去往西蜀，查访到什么。
那里可是他田广源耗费多年心力，埋下的一条隐秘的财源、金银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