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中的议事逐渐说到紧要处,前厅后院寿宴的庆贺也正进行的酒酣耳热。
后院的临水花榭清雅幽静,轻纱隔帘层层垂落,荷风阵阵拂过席面。
一众贵妇正赞着席上菜品丰盛,吃得有滋有味。
挂起在一旁的鸟笼中,那对桐花凤正惬意休憩。雄鸟蓝羽鲜亮,时不时振动一下翅膀。雌鸟依偎在一旁,低头轻理绒羽。
满堂女眷笑语盈盈中,忽然听到月门处传来一阵喧哗。
“哟,这么多人在啊。”一道骄纵的女声之后,一个年轻女子径直踏入花榭,眼高过顶,如入无人之境。
她穿着一身贵女中时新的石榴红大袖罗衫,满头珠翠,行走时环佩叮当,全身无论衣装还是行止,极为张扬。
看到上官夫人,她也不好好行过完整的拜寿大礼,腰肢略弯了弯就立刻傲然站立,高声让满园坐着的贵妇们都听得见:
“听闻上官夫人寿辰,我特意备了两箱重礼前来,聊表贺意。”
上官夫人嘴角微微挂起一丝冷笑,目光向她身后约略扫了一眼。
见她身后跟着的仆从们,果然抬着两个硕大的朱红描金箱子。
箱锁一启,满箱珠光宝气倾泻而出,这股耀目财气让在座不少贵妇都觉得暗暗心惊:还真是重礼!
贵妇们大多认得来人,她正是郭国公的独生女郭菲,北靖太妃的亲外甥女。
“噢,原来是郭国公家的娘子啊。”上官夫人在席中首座,当下也不起身,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
虽说这回寿宴,上官府办得隆重,远的近的、亲的疏的,朝臣贵妇们该请的都请了。
但终究有之前北靖太妃逼婚那么一档子事,郭国公家,上官府并未送请柬过去。
没想到,这个郭菲竟然不请自来。
来者是客,上官夫人脸上淡淡的,倒也没有立马显露不悦。
郭菲却一眼扫过席前桌上那株银花丝芙蓉,看到银丝绞织出的花瓣银光柔和,不似黄金那般灼眼,鼻中冷冷哼了一声,毫不掩饰轻蔑。
郭菲还不知这礼物是谁送上,当即带着讥诮,抬手虚虚点了点就把心中的浮躁言语说了出口:
“银器做工虽然尚可,可到底材质普通,又怎抵得上真金实宝的分量。”
满堂贵妇听她一来就如此说话,皆是笑意凝滞,转眼望向上官夫人沈佩珩和少夫人黎银溪。
上官夫人带着不知者不为罪的气度,仍是端坐主位,从容不迫的向她讲明:
“这是我儿媳黎银溪亲手所制,我儿云澜特意送来为我贺寿的珍宝。儿子儿媳的这份心意,万金不换。”
郭菲听了这话,视线像刀子一般,直直朝着上官夫人身边的那个女子,正是黎银溪。
她见黎银溪一身裙衫如出水芙蓉,除了发髻中的玉簪,别无其他珠花装饰,却乌发如云,明媚照人。
郭菲一看之下,气势上已然堕了不少。
她还以为传说中的这个孤女是个什么粗鄙的丫头,没想到,竟美到如此地步……
可她满腹妒恨有增无减,黎银溪越是美丽动人、温婉得体,落在郭菲眼中,只觉越发刺眼。
郭菲有意扬声,带着露骨的刻薄,偏要叫在座所有贵妇听得清楚:
“手艺好有什么用,终究也改不了出身。一介贫苦孤女,无根无靠的,凭什么坐上上官家少夫人的位置,和堂堂的宰相嫡子成婚?”
宴席之间立刻安静,贵妇们收了面上笑容,或垂目抿茶,或偷眼打量。
有几个大胆的也就至多彼此交换一下眼神,互换一下这场宴席真是吃得有点惊心动魄的情绪。
一时间,园中落针可闻。
上官夫人眉头一蹙,脸上明显露出不悦,正要开口,余光却见身旁的银溪已然从容起身。
银溪没有动怒,却也毫无局促畏缩。
她身姿亭亭而立,带着笃定踏实的力量,目光坦然迎向郭菲,声音清亮、语气平和:
“郭娘子家世显赫,黎银溪倒也有所耳闻。
“的确,我生于成都府一个普通的工匠家庭,没有世代相传的高门名望,也没有父辈留下的权势富贵。
“赖以安身立命的,只有一身银花丝的工匠手艺。但我在夫君和他的家人面前,从来不曾避讳自己的来路,也不以我的出身为耻。
“当然,自嫁入上官府以来,夫君云澜也曾与我细说过上官家历代先祖的往事。上官家数代荣光,并非仅凭血脉坐享得来。
“祖父辈身历乱世,不趋附奸雄,不贪恋权位,守一方黎民免于流离战火,以仁爱之心护百姓生计。
“父亲官居宰相,秉公持正,为大宸选贤任能,从来只重品行才干,而非只看门第高低。
“而我的夫君,遇灾年则上书请赈,见苛政便挺身直谏。上官家代代相传的,是以德行、实干,挣下的满门清誉。而非只捧着先祖旧日功绩,就目无旁人。
“我与夫君虽自知尚远不及祖辈父辈,就更不敢倚仗上官家数代积攒的荣宠而傲视他人,也不敢耽于享乐或困在虚名之中庸碌度日。
“我们自会各守本分,修心性,尽职责。我盼能跟上夫君的脚步,不负上官家的家声。”
银溪一番话说毕,上官夫人脸上已经展露笑颜,心想,我这好儿媳说得可是太好了!
既把上官府的家史尊荣说得清晰,又暗暗言明郭家如今都是些无能之辈,只是靠着血脉姻亲和先祖功绩就到处作威作福。
郭菲却拉下脸:“祖上的荣光怎么了,那也是体面!总好过一无所有的布衣,没有半点可以依仗!”
她言语刻薄,却并无银溪这样利落清晰的口才,只能靠着牙尖齿利,字字如刀,试图赢一把。
银溪尚未回应,邻席的禾满穗,王晏的娘子缓缓开声。
她正是一身布裙,身上没有一件耀目宝饰,却是坦荡安然。她久居长安,但从前的农户出身,从来没有半分遮掩。
禾娘子声音平和,却句句有力,当众力挺银溪:“长安也有许多人知道,我本是乡野农户之女,当年嫁与王晏之时,不止是我,就连王晏也如郭娘子所说,是几乎一无所有、毫无依仗的布衣。
“家中土屋草舍,三餐淡饭粗茶。幸得圣上赏识,夫君一朝高中,立身朝堂,得以常伴天子左右。可夫君也从未因我出身微末就对我有所轻贱。
“他常与我说,天下百姓,所求不过仓中粮食有余,有几间屋舍遮身,夫妻和顺、骨肉团圆。
“我们其实已经应有尽有,如今身居富贵,更该守住本心,万万不可被金银权位蒙住了眼睛。
“夫君明事理,晓大义。才得以让我一介无家世可倚的农家妇人,一样堂堂正正立于这居之不易的长安城。我们心中坦荡,何愧于人。”
这番言语一出,不仅银溪向禾娘子投去感谢的目光,不少同座的贵妇,之前看不起这布衣荆钗的禾娘子的,都不由得微微点头。
王晏如今可是天子近臣,位列高官,夫妻俩竟然仍是毫不忘本,生活的如此质朴。
这些平日里明争暗斗攀比权势富贵的贵妇们,不由得开始深思黎娘子和禾娘子的这些话了。
而她们看向郭菲的目光不止是多了很多的不赞同,更觉得今日上官府喜庆之期,她摆明了是来闹事较劲的,这郭家的人还真是少了些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