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溪向禾娘子欠身致意,眼中闪过一缕柔软,只因接下来她要说到属于她和云澜之间的情意,她话音舒展:
“夫君生于如此高门,外公又是富甲一方。世人孜孜以求还不可得的权势、财富,于他生来唾手可得。可他心性通透,从未因这些遮蔽本心。
“我们在成都府、锦江畔相识相知,他早知我只是花丝匠人,一无显赫家世,也无万贯家资可以与他相称。可是相识以来,他待我珍重、平等。
“我与夫君,也一心向往如王晏大人与禾娘子这般,无论身处寒微,还是身处富贵,都不被浮华、偏见裹挟。夫妻同心相知,相扶相敬。”
座中一片默然,不少贵妇心中动容,看向银溪的眼神既是欣赏,又有羡慕。
银溪提及她与上官云澜的感情,这可是要把本就性情浮躁的郭菲当场点爆。
她本就心气骄纵,一不留神就容易绷不住体面。
她来这里本为当众羞辱黎银溪,可是这会儿只见满堂人心都偏向了这个卑微的女人,胸中更是怒火灼烧。
她声调拔高,几乎失态:“你说得再好,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匠人孤女!卑贱无根,你哪里能配得上上官云澜!”
满座闻言皆惊,深为惊讶她好歹也是贵族人家的女儿,怎能当众以如此言语辱骂于人。
银溪面对这般厉声羞辱,却依然神色平静。她目光清冷直视郭菲,不卑不亢,声音稳而有力:
“婚姻之中,两人是否相配,看的是两人心中是否彼此珍重,不是旁的什么人可以拿着家世标尺妄下定论的。
“我是否配得上我夫君,得由我夫君来评判决定,郭娘子说到底只是一位路过的看客,又何以随意断言?
“夫君心悦于我,我亦心系于他。我们在爹娘祝福,亲友见证之中立下婚盟,誓要不离不弃共度此生。
“不知郭娘子自知有何权力随意论断我与夫君是否相配?
“你今日未得请柬,无礼闯进我的家来,又站在此处,妄言扰我阿娘寿宴、随口评判我夫妻,又是以何等身份?
“黎银溪在此,请郭娘子冷静深思,以后无论是到我家中,还是出此府外,都不要再擅自置喙我夫妻内务。
“否则,旁人不会质疑我夫妻的情分,却会因郭娘子不识大体而轻看了你。”
这一句话直戳要害,明明白白划清界限,让郭菲清楚看到在她黎银溪和上官云澜面前,郭菲只是一介外人,根本无权对他夫妻说三道四。
郭菲被她噎的一句话也答不上来,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脸颊通红。
可饶是鼻子都几乎气歪,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回击。
她今日登门,是想当众对这个平民女子羞辱一番,没想到,真到了此地,却分明是被人家当众羞辱了。
她当然是心有不甘,可又没什么头脑做出更厉害的反应。
上官夫人看郭菲这般情状,鼻中轻蔑冷哼一声,花榭之内顿时更静。
此刻郭家女说的话也够多够难听了,她不再对这鲁莽无礼的女子存有什么耐心。
当下相府主母的威仪全开,她目光冷冷落向郭菲,言语清晰:
“今日郭娘子说是前来贺寿,可是入得府来,屡屡口出恶言,所言所为,分明是上我上官府门来寻衅滋事来了。
“你可知便是你的父母,在我沈佩珩面前,也不敢这般放肆。”
上官夫人此言一出,郭菲再怎么气闷,也气焰嚣张不起来了。
沈佩珩目光扫过全场,站起身来立在银溪身旁,向着郭菲,也是向着满座女眷,坦然坦荡,将她的身家旧事娓娓道来:
“长安城中谁人不知,我本江南商贾之女。而三十余年前,相爷年少有为、已身居宰辅。他非但不嫌我门第低微,反而千里追随直至江南,诚心诚意向家父求娶于我。
“如今我儿云澜,在成都府遇见我的儿媳黎娘子,倾心于她,以我上官家传家重礼郑重下聘。
“上官家的男子,代代重情重义,从来不囿于家世门第,要娶什么样的人为妻,心明眼亮的很。
“今日你若真心来贺我寿辰,我便在这宴席中给你一席之地,让你补饮一杯我儿云澜与儿媳的喜酒。
“你方才言语,我上官府两代人就大度不与你计较了。
“可你若是一意孤行、惹事到底,这长安也人人皆知,我沈佩珩从来不怕是非。
“我便即刻命人将你送出府去,送回郭国公府,让你爹娘对你好好管教。以后再想入我上官府门,先学好了礼数再来。”
上官夫人一言即出,满座贵妇无不肃然,当下目光齐齐落在郭菲身上,看这小娘子还敢如何反应。
往日长安大小宴集,这郭菲依仗家世,在同辈贵女中处处压人一头。
此刻见她被当面斥责,许多女眷眼神流露的尽是快意。
郭菲再怎么弩钝,环顾眼前这么多人不加掩饰的嬉笑嘲讽,只觉颜面扫地,心口怒火熊熊燃烧。
她如何肯低头饮了这一杯喜酒,立时厉声回应:“要我喝她的喜酒,绝无可能!”
说罢一挥宽袖,也不等上官夫人送客,这就转身愤然夺路而去,环佩撞击之声凌乱刺耳。
“上官家的仆役听令。”郭菲转身之际,上官夫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冷冷落下:
“郭家女儿的大礼,我上官府消受不起,一样不落,原封不动的给郭娘子带回。”
廊下仆役早就看不惯这个毫无教养、傲慢无礼的疯女人。
一听主母发命,立刻抬起那两口沉甸甸的描金箱子,快步赶上怒气冲冲离去的郭菲,把这俩大箱子扔到了郭菲来时的马车上。
恰在此时,夏娇捧着一瓮刚煨好的酸辣羹转进月门,送来给满座女眷解酒开胃。
抬眼正撞上郭菲满脸戾气的狂奔离去,还有仆役抬着大箱子紧随其后。
夏娇觉得奇怪,这是哪出?
她过来放下羹汤,走到银溪身侧悄悄问她:“那是谁?”
银溪带她稍稍离席几步,轻声简要给夏娇说了方才情形。
夏娇听得顿时火冒三丈,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岂有此理!早知道方才我应该留她片刻,实实在在送她一碗闭门羹,直接往羹里给她兑上一罐朝天椒,叫她好好尝尝惹了我们成都女子是什么滋味!”
银溪被她这副义愤的模样逗得微微浅笑,当下心中更是疏解很多,她伸出手轻轻拽了拽阿娇的衣袖,反而柔和劝她:
“算啦,这样的人送她离去便是了。方才阿娘已经责备过她了。
“阿娘那气势,不要说是那个女人,就是满座贵妇都正襟危坐,一时大气都不敢出了呢。
“再说了,你方才没有看见那个郭娘子离去时那副模样,双目通红,浑身怒火,好似要吃人一般。何苦再去激她,徒增事端。”
喧闹已止,花榭之中重归安宁。侍女们续上兰香,添上新酒,喜庆寿宴仍得继续。
就连那一对桐花凤都从方才一时的懵圈中又重新振起亮羽,啾啾鸣叫,倾吐欢悦之声。
上官夫人牵着银溪的手重新入座,满座贵妇们看着这气势逼人的婆婆,再看看这柔中带锋的儿媳,眼神已和刚入府的时候全然不同。
众贵妇们心中暗自感慨,这位从西蜀远道而来的少夫人,一身气度,竟隐隐有当年沈佩珩的影子。
而上官夫人当众毫不保留的护持儿媳,这态度更是摆得明明白白。
经此一宴,日后这长安城中,还有何人敢轻视、非议上官府这位出身寒门的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