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中,众人因云澜方才一言而一瞬沉静,夏日的蝉鸣声清晰可闻。
云澜接着缓缓拆解那背后的层层算计:“田广源去成都只是一时,但上一任成都知府许镓,在田广源走后,又给了这经营万昌银铺的孙万昌另一份大礼:
“准许万昌银铺经营各样银钱业务便宜行事,不受市易法约束。”
谷允筹面色立刻沉了下来,清朗声音多了许多凝重:“不受市易法管束?这特权简直离谱。
“等于由着这人随意定利率、肆意放贷汇兑,成都银市岂不是由他任意摆布?”
“的确,”云澜将孙万昌一系列阴毒手段详细讲来:
“有官府如此庇护,孙万昌先是大幅下调汇费,亏本抢占市场。彼时田广源用大量朝廷调拨的平准银给孙万昌做支撑,让他资金充沛,耗得起持久战。
“却让其余小银铺陷入了降价亏本、不降价无客,进退两难的死局。
“继而,孙万昌挑动挤兑,让已在两难之境的银铺更加遭遇现银储备不足,无力兑付的艰难处境。
“而挤兑风潮一起,许多小的银铺直接崩盘,待对手破产,他再以极低价格将之全部收购,蚕食吞并。
“而在这之后,孙万昌在京城中的靠山为他暗中调度,让西蜀的税银、俸银乃至军饷,尽数交由万昌银铺独家打理。
“孙万昌得此肥差,自然得以在短时期内就从一家过去名不见经传的银铺,成了垄断成都银钱交易的龙头。”
王晏听得摇头:“真是好手段。旁人看着是商事竞争,内里全是官商勾结的黑幕,这场掠夺真是高明至极,也卑鄙至极。”
谷允筹叹息一声:“如此看来,整个西蜀银钱命脉,早已捏在这个孙万昌的手中。”
一直只是听着没有插话的李天宝,此刻虽是收了不少随性,但松弛中有他看人看事的通透:
“哎,我说句实在话。这个孙万昌充其量就是个土财主,听上去贪财狠辣是真,
“但要说他一个人能玩得转这么层层嵌套、拿捏规则的大局,我觉着他绝对没这个脑子。
“还有能耐从朝堂借力,他背后的人才是更大的操盘者吧。
“这人一定是能从孙万昌这里得到极大的好处,才会替他做出这么深的谋划。”
云澜看着他一笑:“不愧世子,见识甚高啊。你既已看得明白,索性也明白的告诉你,今日特意请你也过来,肯定不是单纯让你听个故事。
“我是想请你家的富安钱庄,入蜀去开个分号。借你裕王府的家底去打个头阵,先去破了万昌银铺的垄断之局。你意下如何?”
李天宝还未回答,谷允筹先连连点头:“这一计策甚是高明,极好极好。”
云澜接着详细说出他的筹划:“裕王的富安钱庄根基扎实、行事纯正。天宝若能抽调一批精锐人手,入蜀开设分号,定能迅速稳住成都府的银钱秩序。
“孙万昌那里,我们就能放手动其筋骨根基了。
“待肃清此贼,我们再扶持当地多家银号重新开张,整顿西蜀银市,以求长久利于民生。”
听到此处,李天宝手一挥,立时爽快洒脱的答应:“就这么办!
“听了这么久,我早就想听你说整治这个什么孙万昌了。此贼不除,真是如芒在背,日日不自在。
“富安钱庄本就是利民商事,西蜀有此祸害,我皇室之人有救援之力,那便是责无旁贷。
“我回去这就调拨人手银两,尽快促成成都府的分号落地。
“不过你们可得尽快把这个孙万昌料理了,还要把他背后的靠山也揪出来。
“不然的话,我就是开了分号,也还是解决不了根本。那可没劲!”
云澜一笑:“这我答应你。若不料理了孙万昌和他背后的靠山。我上官云澜徒然领受圣上托付‘代天巡狩’的天子之令。”
听了这话,王晏拍手叫好:“好!上官云澜定了主意要解决的事情,从来没有办不成的。
“这一回,何止是动了他们筋骨,我看他们项上人头就要不保!
“正好,今日还有一人来。把他新近查探到的消息也给大家说上一说。”
王晏一语落地,轩中众人好奇,谁还要来?
只见一身灰布衣的赵钱踏入听雨轩,原来此前他已在远远等待,而轩中就连阚战和云澜这样的高手都全然不曾察觉。
云澜一看是赵大侠,当下笑着请他落座:“赵兄如此功夫,我等无一人察觉,难怪晏兄说派你去探查敌人动向,绝然不会失手。”
赵钱神色淡然,这就将他近日盯住段华,查到的消息全数禀报:
“王大人,上官公子,属下连日紧盯你们命我追踪的那妇人,最终查得,她是朝中一位高官户部尚书田广源的外室。”
此言一出,云澜和王晏立时明了,那么段华游走于西蜀和长安之间,显然就是替田广源出面操持。
谷允筹和李天宝同时浮起一脸惊异和鄙夷。
谷允筹:“看他平时道貌岸然,就知道他定是个伪君子。”
李天宝却说:“我之前看他和和气气,还以为他是个好东西呢,竟然被他给蒙骗了!”
唯独阚战一脸懵懂,他既与那个田广源不相熟,又更不知所说那妇人是何许人。
但总之,俩都不是好人就对了。阚战快速得出一个简单明了的结论。
赵钱把在段华的郊野偏宅探知的消息向他们详细讲明,对于田广源和段华的那些暗室风流,赵钱毫无兴趣,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两个死人之间的皮肉游戏。
赵钱提供的消息,证实了云澜和王晏的猜想,田广源不便离京,那些所有不能曝露在光下的金银勾当,都是段华在代他出面打理。
听完赵钱所说,云澜问大家:“当年崇王麾下有一神秘人物,无人知其真名,但他有一名号,叫‘铜账尺’。你们可知晓此事?
“此人最擅操控银钱、炮制通胀、垄断敛财,崇王所有盘剥百姓的银钱恶行,都出自他的手笔。
“崇王兵败后,此人销毁崇王那里的银钱账目,自此消失,无人知他是谁,也无人知其踪迹。”